陳長安在府城又待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走,是韓知府不讓走。韓知府的理由很充分:太子殿下的病雖然好轉了,但誰知道會不會反覆?道長既然來了,不妨多留幾日,等殿下徹底康復再走不遲。
陳長安知道這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是,太子還在查那樁案子,隨時可能需要他。他隻是個被臨時拉來破案的道士,但在韓知府眼裡,他已經是太子的人了。
這誤會可太大了。
不過陳長安也沒太抗拒。韓知府把他安排在府城最好的客棧裡,每天好吃好喝地供著,比在道觀裡啃雜糧餅子舒服多了。他索性安下心來,把河間府城逛了個遍。
府城比青雲山下的小鎮熱鬧多了。南北大街足足有兩裡長,兩旁店鋪林立,布莊、糧鋪、藥鋪、鐵匠鋪、書肆、茶館、酒樓,應有盡有。街上來往的行人操著各種口音,有本地人,有北邊來的皮貨商,有南方來的茶商,偶爾還能看見幾個金髮碧眼的西域胡商,牽著駱駝招搖過市。
陳長安在街上轉了兩天,對這個時代的經濟狀況有了更直觀的認識。
大燕王朝的國力比他想象的要強。街麵上的物價不算高,一鬥米大概四十文錢,一斤肉二十文左右,普通百姓的日子還過得去。但有一個現象引起了他的注意——茶館特別多。
一條街上就有三家茶館,而且家家生意都不錯。這在北方城市裡是不太正常的。北方人喝茶沒有南方人那麼講究,茶館這麼多,隻能說明一件事——茶葉的流通出了問題。
正常的邊貿斷了,茶葉積壓在內地賣不出去,價格自然就下來了。茶館多了,是因為茶葉便宜了。
他在一家茶館裡坐下來,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磚茶。茶湯渾黃,味道苦澀,確實是積壓的陳茶。掌櫃的見他是個道士,主動過來搭話。
“道長從哪兒來?”
“青雲山。”
“喲,那可遠著呢。”掌櫃的在他對麵坐下,“道長是來府城做法事的?”
“算是吧。”陳長安含糊地應了一聲,反問道,“掌櫃的,你這茶館生意不錯啊,一天能賣多少壺?”
掌櫃的嘆了口氣:“賣是賣得多,賺不著錢。你看看這茶,三文錢一壺,擱以前至少賣八文。沒法子,茶葉賣不出去,隻能賤賣。”
“是因為互市斷了?”
“可不是嘛。”掌櫃的壓低聲音,“聽說北邊的韃子缺茶缺得厲害,那邊一斤茶能換一張上好的羊皮。可咱們這邊的茶運不過去,全都堆在倉庫裡。那些大茶商急得跳腳,小茶農更慘,今年新採的茶賣不掉,明年更沒人要了。”
陳長安喝著茶,沒有說話。
他想起方老六說的那些話,想起孫推官背後那個神秘的京城人,想起太子此行的真正目的。這些零碎的線索在腦子裡慢慢拚成一幅圖——有人在利用邊貿斷絕的機會,操控茶葉走私。太子的到來威脅到了這條利益鏈,所以才有人想方設法要把他嚇走。
但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就是個道士。
第四天上午,趙高來了。太子徹底好了,能吃能睡,精神頭也恢復了。趙高帶來了太子的賞賜——一匣子銀錠,足足五十兩,外加一麵令牌。
令牌是銅製的,正麵刻著一個“東”字,背麵是盤龍紋。趙高說這是東宮的通行令牌,持此牌者可隨時入東宮覲見。太子說了,等北巡事了,請道長務必去京城一趟。
陳長安接過令牌的時候,心裡五味雜陳。五十兩銀子固然好,但那麵令牌才是真正的燙手山芋。有了這麵令牌,他就從“青雲山的一個普通道士”變成了“東宮的人”。這個標籤貼上去容易,撕下來難。
但他不能拒絕。太子給的,拒絕就是不給麵子。不給太子的麵子,後果可比接下令牌嚴重多了。
“既然如此,貧道就厚顏收下了。”陳長安把令牌揣進懷裡,“公公代貧道謝過殿下。京城的事,容貧道準備準備,日後一定登門拜訪。”
趙高很高興,又叮囑了幾句才離開。
陳長安當天下午就動身回山了。韓知府派了一輛馬車送他,還配了一個車夫。陳長安坐在馬車裡,懷裡揣著五十兩銀子和一麵東宮令牌,搖搖晃晃地出了府城。
馬車走了兩天。這兩天裡陳長安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他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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