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青雲山下了一場大雪，足足下了兩天兩夜。雪停的時候，整個青雲山變成了一座銀白色的巨獸，山道被埋了半尺深，鬆樹枝頭壓滿了雪，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陳長安活了二十多年——算上穿越前的——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他在現代是南方人，讀研的城市冬天最冷也就飄幾片雪花，落到地上就化了。青雲山的雪不一樣，是那種鋪天蓋地、不由分說的雪，一夜之間就能把整個世界埋掉。
好在他提前做了準備。
道觀的柴房裡堆滿了乾柴，是方老六帶著人入冬前砍的，整整齊齊地碼了半間屋子。廚房的米缸是滿的，牆角掛著臘肉和風乾的野兔，地窖裡存著白菜蘿蔔，還有一小壇方守田送來的醃菜。屋頂新換的瓦片經受住了大雪的考驗，一片都沒漏。
陳長安每天早上起來，先把竈火生旺，燒一大鍋熱水，然後泡一壺野茶，坐在門口看雪。
山裡的雪景是真好看。天地之間隻剩下黑白兩色，山是白的，樹是白的，連天空都是那種灰濛濛的白。偶爾有一隻鳥飛過，黑色的小點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醒目。道觀門口那棵老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像一位佝僂的老人。
方文遠已經走了。
他是臘月初十動身的。方家村出了個貢士的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河間府，十裡八鄉的人都跑來看他。方文遠的母親——一個瘦小的婦人，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被一群人圍在中間，局促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方文遠走的那天，陳長安送他到山腳下。少年背著一個包袱，裡麵是兩套換洗的衣裳、幾本書，以及陳長安給他寫的一封信。信是寫給趙高的，托趙公公在京城照看一下這個孩子。
“道長，我到了京城就給您寫信。”
“不用寫給我。”陳長安說，“寫給你娘。她養你十九年，比我教你兩個月辛苦得多。”
方文遠紅著眼眶點了點頭，然後跪下來，對著道觀的方向磕了三個頭，又對著村子方向磕了三個。他娘站在人群裡，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嘴角是笑著的。
陳長安看著方文遠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轉身回了山上。
一個人的道觀，又恢復了清靜。
不對，不是完全清靜。
臘月二十這天，方老六扛著半扇豬肉上了山。豬肉是方家村殺的年豬，方老六特意挑了最好的一塊，說是一定要給道長送來。陳長安推辭了兩下就收下了，回贈了他一小壇藥酒。
藥酒是陳長安自己泡的。他用山上採的幾種草藥，加上鎮上買的高度燒酒，泡了半個月。方老六打開罈子聞了一下，眼睛都直了。
“道長，這是什麼酒？這麼香！”
“養生酒。”陳長安麵不改色地說，“每晚睡前喝一小杯，不許多了。多了上火。”
方老六千恩萬謝地抱著酒罈下了山。他不知道的是，那壇酒裡泡的所謂“草藥”，有一味是陳長安按照記憶裡的配方配出來的——說白了就是古代版的十全大補酒。度數高、藥性足，以方老六那種喝法，估計不到過年就能把罈子喝空。
臘月二十四，掃房子。陳長安把道觀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連神像背後的蛛網都清乾淨了。那尊看不清臉的神像經過擦拭，五官居然依稀可辨了——是個留著長須的老者，神態慈祥，手裡捏著一卷經書。
陳長安對著神像看了半天，然後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
不管這位神仙是誰，他既然住在這裡，就得講規矩。
臘月二十八，方守田上了山。他是來彙報水渠進度的。
入冬之前，三條支渠裡的兩條已經挖通了，剩下的一條因為有一段要穿過岩石，暫時停了下來。方守田打算等開春土地解凍之後，用火燒水澆的法子把岩石崩開。
陳長安聽完，點了點頭。火燒水澆是古代開山採石的土法子，原理很簡單——先用大火把岩石燒得滾燙，然後潑上冷水，岩石因為熱脹冷縮會自己裂開。這個法子雖然慢，但不需要火藥，在沒有炸藥的時代是最有效的破岩手段。
“方裡正，明年開春之後，除了修完第三條渠，還有一件事要做。”
“什麼事？”
“把那五百畝新開的地分下去。”
方守田的神色認真起來。分地是天大的事，弄得不好會鬧出大亂子。
“道長覺得怎麼分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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