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把韓伯清的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他以為是開玩笑。第二遍確認了不是開玩笑。第三遍他開始算自己還能活多久。
韃靼犯邊，連破三城。
太子奉旨北上督師，特召青雲子陳長安隨軍參贊。
“參贊”這個詞用得很客氣，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來打仗了，你得出主意。
陳長安把信折好，看著麵前氣喘籲籲的差役，問了一句：“韓大人還說了什麼？”
“大人說，軍情緊急，請道長務必三日內動身。”差役擦了把汗，“大人的原話是——‘告訴道長，這次不是請他幫忙，是朝廷徵召。不去不行。’”
不去不行。
陳長安嘆了口氣，轉身進屋開始收拾東西。
他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兩套換洗的道袍，一件棉襖，一雙備用的布鞋，剩下的銀子大概三十幾兩，還有太子給的那麵東宮令牌。他把這些東西打成一個包袱，又往裡麵塞了幾塊臘肉和幹餅子——從青雲山到北境，少說也要走十天，路上總得吃東西。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手，走到神像麵前，上了三炷香。
“神仙老爺，貧道這回出門，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他對著那尊麵目模糊的神像說，“要是能回來，我給您重塑金身。要是回不來……您就當我出去雲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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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像不說話，慈眉善目地看著他。
陳長安又在神像前站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本《太上感應篇》從櫃子裡取出來，塞進包袱最底層。這本書裡夾著老道士留下的七張地圖，其中第三張畫的就是北境邊境線的走勢，標註了幾個重要的山口和關隘。他有一種直覺，這些地圖會用得上。
下山之前，他去找了一趟方守田。
方守田正在村口跟幾個村民商量開春修渠的事，看見陳長安背著包袱走過來，臉色就是一變。
“道長，您這是……”
“出趟遠門。”陳長安沒有細說，“水渠的事按咱們商量好的辦。那五百畝地的分配章程我已經寫好了，在你那兒。開春之後照著做就行。要是有人不服——”
“讓他上山找您。”方守田接了下半句，然後看著他，“您還回來嗎？”
陳長安想了想，說了實話：“不知道。”
方守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陳長安手裡。布包沉甸甸的，裡麵是碎銀子，大概有十幾兩。
“村裡人湊的。不多，您路上用。”
陳長安想把布包推回去，方守田死死按著他的手，眼睛瞪得溜圓：“道長，您幫我們修了水渠，教我們種回回豆，給文遠指了路。這點銀子您要不收，方家村一百多戶人，沒臉再住在這青雲山下了。”
話說到這份上，陳長安隻好收了。
他拍了拍方守田的肩膀，說了句“保重”，然後轉身朝山道走去。走出去十幾步，身後傳來方守田的聲音——
“道長！我們等您回來！”
陳長安沒回頭，舉起手揮了揮。
山道兩旁的積雪還沒化盡，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他走了一個時辰，下了青雲山，上了官道。官道上的雪已經被來往的車馬碾實了，變成一層灰黑色的冰殼，走起來滑得厲害。他折了一根樹枝當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北走。
走了一天，傍晚的時候到了一個叫青石鎮的地方。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房子，街上稀稀落落幾個行人。陳長安找了一家客棧住下，要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又讓夥計熱了一壺酒，切了一盤羊肉。
他坐在客棧大堂的角落裡，一邊吃肉一邊聽旁邊桌的人聊天。
鄰桌是三個行商，看樣子是從北邊過來的。他們說話的嗓門很大，大概是喝了不少酒。
“老張，你從北邊回來，那邊到底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亂成一鍋粥了。”叫老張的商人灌了一口酒，“韃靼人這次是動真格的，不像往年搶一把就走。聽說已經打到定遠城了，守城的孫總兵掛了免戰牌，死活不出戰。”
“朝廷不是派太子去了嗎？”
“太子是去了，可太子能打仗嗎？他帶的那幾千京營，欺負欺負老百姓還行，真碰上韃靼騎兵，我看懸。”
陳長安不動聲色地聽著，把羊肉一片一片地往嘴裡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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