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城比陳長安想象的要大。
城牆足有三丈高，城磚被風沙打磨得發黑，上麵坑坑窪窪的全是箭痕和刀砍的痕跡。城門洞開，進出的全是運糧的民夫和巡邏的兵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緊繃的神色——不是害怕，是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隻剩麻木的表情。
周鐵柱在城門口跟守門的兵士打了個招呼，帶著隊伍直接進了城。那兩個糧商被拴在馬後頭，一路上引來不少目光，但沒有人多看第二眼。在這種時候，被拴著走的人太多了，有逃兵、有姦細、有抗糧的富戶、有偷盜軍需的民夫，城裡人早就見怪不怪。
周鐵柱的駐地在城西一座廢棄的貨棧裡。貨棧的院子很大，正適合堆放軍需物資，但現在院子裡空空蕩蕩的，隻有牆角堆著幾十袋糧食，看著寒酸得很。
“就這些？”陳長安看著那堆糧食，忍不住問了一句。
“就這些。”周鐵柱把馬拴好，臉色不太好看，“孫總兵掛免戰牌，不是不想打，是沒糧。韃靼人來得太快，朝廷的軍糧還在路上，城裡的存糧隻夠撐半個月。半個月之後，不用韃靼人攻城，自己就先餓死了。”
他把錢胖子和孫瘦子從馬上解下來，推到院子中間。兩個人踉踉蹌蹌地站住，錢胖子的腿在發抖，孫瘦子倒是鎮定些，但眼神也在四處亂飄。
“道長，你說有法子讓他們吐糧食。”周鐵柱抱著胳膊往牆上一靠，“請吧。”
陳長安走到兩個糧商麵前，先看了看錢胖子。
錢胖子被他一看，兩腿抖得更厲害了。他大概從沒被一個道士這樣打量過，而且這個道士的眼神讓他很不舒服——不是那種念經超度的慈悲眼神，而是一種……審視。像屠夫看豬的那種審視。
“錢老闆，”陳長安開口了，語氣很溫和，“你有幾個孩子？”
錢胖子愣了一下。他以為會挨打，或者被威脅，沒想到第一句話是這個。
“三……三個。兩個兒子一個閨女。”
“大的多大了？”
“老大十二了，老二十九歲，閨女五歲。”
陳長安點了點頭，又問孫瘦子：“你呢？”
孫瘦子警惕地看著他：“一個兒子，八歲。”
“都在定遠城？”
兩個人同時點了點頭。
陳長安轉過身，對周鐵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滿院子的人都聽見了。
“周把總，麻煩你派幾個人，去把他們兩家的孩子接來。”
周鐵柱愣住了。錢胖子和孫瘦子也愣住了。
“道長，這是……”
“接來就行，不用為難孩子，好生帶過來。”陳長安的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後告訴他們，他們的爹不願意交糧食。韃靼人打進來之後，全城的人都會餓死。他們也會。”
錢胖子的臉刷地白了。
“道長！禍不及家人！你這是——”
“禍不及家人？”陳長安轉過身看著他，臉上依然帶著笑，但那笑容讓錢胖子把後半句話生生咽了回去，“錢老闆，前線的兵士也有家人。他們的爹娘、老婆、孩子，也在等他們回去。你藏一斤糧食，他們就少吃一斤。他們少吃一斤，戰場上就少一分力氣。戰場上少一分力氣，城破的時候就多死一個人。你藏的不是糧食，是人命。”
院子裡的幾個兵士都不自覺地站直了。
錢胖子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長安又轉向孫瘦子：“孫老闆，你是聰明人。貧道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韃靼人打進來之後，你的糧食還藏得住嗎？”
孫瘦子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變了。
“韃靼人破城之後會做什麼，不用貧道告訴你。他們找糧食的本事，比官府強一百倍。你藏在地窖裡，他們能挖出來；你藏在夾牆裡，他們能拆了你的房子。到時候，你的糧食沒了，你的家沒了，你的命可能也沒了。”
他停了停，補了最後一句：“你的糧食現在交出來，是給朝廷的。朝廷會記你的好，至少不會為難你的家人。等韃靼人打進來，你的糧食就是給敵人的。你覺得哪個劃算？”
孫瘦子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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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幾個兵士都在看著這一幕。周鐵柱抱著胳膊靠在牆上，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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