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靼人的第二波攻城在午後發動的。
太陽偏西，光線斜照在城牆上，把定遠城守軍的影子拉得很長。韃靼人選擇這個時間進攻是有講究的——守軍麵朝西方，陽光直射眼睛，弓箭手的準頭會大打折扣。
左賢王的本部確實不一樣。他們的進攻不是一窩蜂地湧上來，而是分成三波，波次分明。第一波扛著雲梯衝擊城牆正麵，第二波推著撞車直奔城門，第三波在射程邊緣列陣放箭，箭雨又密又準，壓得城牆上的人擡不起頭。
陳長安蹲在垛口後麵，聽著箭矢打在牆磚上發出的叮噹聲，心想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火力壓製”。他在書上讀過無數次，但親身經歷完全是另一回事。箭矢打在頭頂的牆磚上，碎磚屑嘩啦啦地往下掉，落了他一脖子。
孫總兵站在城樓最高處，全程沒有蹲下過一次。箭矢從他身邊飛過，最近的離他的腦袋不到一尺，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陳長安蹲在下麵看著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人是真不怕死還是裝的？後來他覺得，應該是前者。
“滾油！”
孫總兵一聲令下，城牆上架著的幾口大鐵鍋被推到了垛口邊。鍋裡的油已經燒了半個時辰，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蒸騰。兵士們用厚布墊著手，合力擡起鐵鍋，朝著城下正在架雲梯的韃靼人潑了下去。
慘叫聲從城下傳來，聽得人頭皮發麻。滾油澆在皮甲上，皮甲收縮變形，燙進肉裡。雲梯上的人像熟透的果子一樣往下掉，砸在下麵的人身上，滾成一團。
但韃靼人沒有退。後麵的人踏著前麵人的屍體繼續往上爬。
陳長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拽了拽周鐵柱的袖子，在箭雨中扯著嗓子喊：“青牛口！有消息沒有？”
周鐵柱剛一刀砍斷了一架搭上垛口的雲梯鉤子，回過頭來，滿臉是汗和灰的混合物。他搖了搖頭，吼回來：“還沒有！派出去三撥探馬了，一撥都沒回來！”
陳長安的心沉了一下。
青牛口放了六百人。按照他的計算，六百人守兩山夾一溝的窄道，韃靼的偏師三天之內過不來。但這一切的前提是——那六百人真的守住了。如果青牛口出了什麼岔子，韃靼人繞到定遠城背後，那就不隻是城破的問題了，是全軍覆沒。
但現在他什麼都做不了。他蹲在城牆上，連站起來都不敢——不是怕死，是他站起來也幫不上任何忙。他不會射箭，不會耍刀，不會指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蹲在這裡，不給別人添亂。
這種感覺很糟糕。
韃靼人的第二波進攻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太陽從頭頂偏到了西邊，又從西邊沉到了城牆下麵，天色開始發暗。攻城的人終於退了，城下又多了一層屍體。
城牆上的兵士們癱坐在垛口後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人說話，因為說話也需要力氣。民夫們低著頭上來，把傷員擡下去，把陣亡的兵士擡下去，把滾木礌石重新碼好，把空了的大鍋重新倒滿油。一切都沉默地進行著，像一台精疲力竭但還在運轉的機器。
陳長安靠著垛口坐著，道袍上全是灰土和不知誰的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
孫總兵從城樓上走下來，腳步還是穩的，但臉上那道刀疤在暮色中顯得更深了。他走到陳長安麵前，站住。
“今天死了多少人？”陳長安問。
孫總兵沉默了一下：“一百二十多個。傷的不算。”
一百二十。定遠城總共不到五千守軍，一天就少了一百二。這還沒算傷員——傷了的短時間內上不了城牆，等於也少了。韃靼人今天損失更多，至少五六百，但他們有三萬人。用五六百換一百二，這個交換比，韃靼人換得起，定遠城換不起。
如果青牛口再沒有消息——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城南方向傳來，打斷了陳長安的思緒。
城牆上所有人都朝那邊看去。一匹快馬正沿著城中主街飛馳而來，馬上的人伏在馬背上，渾身是泥和血，一隻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隻手在頭頂揮舞著一麵小旗。旗子的顏色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那人喊的話所有人都聽見了。
“青牛口！青牛口急報！”
孫總兵三步並作兩步衝下城牆。陳長安爬起來跟著跑下去，腿一軟差點從台階上滾下去，被周鐵柱一把拽住。
報信的人衝到總兵府門前的時候，馬已經口吐白沫，前腿一軟跪倒在地。馬上的人滾下來，被親兵接住。那是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兵士，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刀口，從額角拉到下巴，皮肉外翻，血糊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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