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在總兵府住了三天。
這三天裡，韃靼人又攻了兩次城。一次比一次猛，一次比一次不要命。城牆上的守軍從最初的四千八百人，變成了四千出頭。傷員躺滿了城中的兩座廟宇和一座祠堂，血腥味混著藥味，從早到晚瀰漫在定遠城的每一條街道上。
但城牆還在。城門還沒破。
第四天中午，一匹快馬從南門沖了進來。馬上的人穿著東宮的服色，背後背著一隻竹筒，竹筒上貼著封條。是太子派來的信使。
信使被直接帶到了總兵府。孫總兵當著一屋子人的麵拆了竹筒，取出裡麵的信，展開看了一遍。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看完之後把信遞給了旁邊的副將，副將看完又遞給下一個，最後傳到了陳長安手裡。
信的內容很短。
太子殿下將於三日後親率援軍抵達定遠城。援軍兵力：京營五千，沿途收攏的各路兵馬約三千，合計八千人。隨軍攜帶軍糧三千石，箭矢十萬支，各式器械若幹。
落款是趙恆親筆。
陳長安把信看了兩遍，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八千人。加上定遠城現有的守軍，總共一萬二出頭。韃靼人攻城這些天也折了不少人，但少說還有兩萬五六。一萬二對兩萬六，差距還是不小。而且太子帶來的八千人裡，京營雖然裝備好，但京營的兵是出了名的“好看不好用”——在京城的時候操練得整整齊齊，到了真刀真槍的戰場上，未必比邊軍頂用。
但這不是讓他覺得不對勁的地方。
讓他覺得不對勁的，是太子為什麼要提前三天通知。
大軍行動，提前通知友軍是正常的。但太子的這封信，細節太具體了——五千京營，三千收攏兵馬，三千石軍糧，十萬支箭。具體得不像是一封軍情通報，更像是一封……故意讓人看見的信。
他把這個想法壓在心裡，沒有說出口。孫總兵正在跟副將們商議接應援軍的部署，他一個道士，在這種場合插嘴不合適。
當天晚上，陳長安敲開了孫總兵的房門。
孫總兵還沒睡，坐在桌前看輿圖，手邊放著一壺涼了的茶。他看見陳長安進來，沒有說話，隻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陳長安坐下來，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總兵大人，這封信，貧道覺得有問題。”
孫總兵的目光從輿圖上移開，落在陳長安臉上。
“說。”
“信上寫得太詳細了。五千、三千、三千石、十萬支——這些數字，不需要在一封通報裡寫得這麼清楚。太子殿下隻需要告訴咱們援軍何時到、兵力大緻多少就夠了。”
孫總兵沒有說話，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而且這封信是用東宮的竹筒封好的，走的官道驛站。從青陽堡到定遠城，中間要經過好幾個村子，這些村子現在是什麼情況，有沒有韃靼人的探子，誰也不知道。這封信在路上走了至少一天，如果被韃靼人的探子截獲——”
“韃靼人就會知道援軍的人數、糧草數量和到達時間。”孫總兵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你是說，太子故意讓這封信被韃靼人看到？”孫總兵的聲音壓得很低。
“貧道不敢肯定。但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意味著太子殿下真正的計劃，不在信裡。”
孫總兵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
“有意思。”他忽然說了一句跟戰局完全無關的話，“道士，你以前在青雲山，是不是經常琢磨這些事？”
陳長安愣了一下：“什麼事？”
“琢磨別人話裡藏著的話。”
陳長安想了想，發現孫總兵說得還真沒錯。他在現代讀研的時候，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古代的政治宣傳和輿論操控。說白了就是琢磨古人在文字裡藏了什麼心思。這道題他確實練過很多年。
“算是吧。”他承認了。
孫總兵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折好，放回了竹筒裡。
“不管太子殿下打的是什麼算盤，咱們該做的事不變。援軍三日後到，這三日裡，定遠城不能丟。”
“韃靼人如果截獲了這封信，會怎麼做？”
孫總兵的手指在輿圖上移動，停在定遠城南麵的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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