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烏爾山的戰鬥在兩天後的黎明打響。
周鐵柱帶著一千騎兵擔任正麵主攻，從南麓直撲韃靼營地。天還沒亮的時候他們就出發了，馬蹄裹著布，馬嘴銜著枚，在殘夜的星光中摸向烏爾山。陳長安站在營地邊緣，看著那一千騎兵的影子漸漸被黑暗吞沒，隻剩下隱隱約約的馬蹄聲，像遠方的悶雷。
趙恆站在他旁邊，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北風吹得大氅獵獵作響。他的臉上沒有大戰前的緊張，反而帶著一種異常的平靜，像一個下了注的賭徒，骰子已經出手，剩下的隻是等待。
“道長跟孤打個賭。”趙恆忽然說。
“賭什麼？”
“賭周鐵柱能撐多久。”
陳長安想了想：“兩炷香。”
“孤賭三炷香。”
兩炷香後，烏爾山方向亮起了火光。不是韃靼營地的篝火，是攻方的火箭。密密麻麻的火點從黑暗中升起，劃出一道道弧線，落向韃靼人的帳篷。遠遠看去像一群螢火蟲在遷徙，安靜得幾乎不真實。
然後聲音傳來了。喊殺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被北風裹挾著從二十裡外送過來，變得模糊而失真，像隔著一堵厚牆聽見的爭吵。
三炷香的時候，火光開始向北移動。韃靼人沒有潰散，而是在有組織地撤退。這和趙恆預料的一模一樣。
“你贏了。”趙恆說，語氣裡沒有懊惱。
“殿下輸了，好像並不在意。”
“孤在意的是韃靼人按孤預料的方向退了。輸給你一炷香，贏他們一條命，劃算。”
他轉身走向中軍帳，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跟上。該看第二場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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韃靼人的撤退方向果然是西邊。
周鐵柱的騎兵在後麵緊追不捨，始終保持著壓力但不過分逼近，像一個老練的牧羊人驅趕著羊群往預定的方向走。韃靼人的隊伍在移動中漸漸拉長，騎兵、步兵、輜重、隨軍牧民的牛羊，在草原上拖成一條數裡長的散亂線條。
陳長安騎在那匹溫順的母馬上，跟著趙恆的中軍緩緩向西移動。太陽升起來了，冬日的陽光慘白而刺眼，照在枯黃的草原上，把整片大地變成一塊巨大的磨砂銅鏡。他眯起眼睛，試圖看清遠處那條幹河床的位置。
大約午時，幹河床出現在視野裡。
它比陳長安想象的要寬。二十丈的跨度在平坦的草原上像一道巨大的裂痕，河床裡沒有水，裸露著灰白色的泥土和碎石，兩岸的斷麵陡峭而鬆散，確實如探馬記錄所說，馬匹通過困難，輜重更難。
韃靼人的隊伍已經到了河床邊。他們沒有猶豫，開始渡河。先頭部隊輕裝下到河床裡，馬蹄踩在鬆軟的泥土上陷進去半尺深，馬匹掙紮著拔出來，再往前踩，再陷進去。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但韃靼人沒有慌亂，顯然對這種地形早有準備。他們用長木闆和皮氈鋪在鬆軟的地方，後麵的馬匹踩著鋪好的路麵通過，整支隊伍像一條緩慢蠕動的巨蟒，一點一點地渡過幹河床。
趙恆的中軍停在了距離河床大約五裡處的一個緩坡上。從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見韃靼人渡河的整個過程。周鐵柱的追兵也已經到了，在韃靼人後方大約三裡處列陣，既不進攻也不後退，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韃靼人渡河。
“他們會不會起疑？”陳長安問。
“會。”趙恆說，“但他們沒有選擇。後麵有追兵，不渡河就是死。渡河還有活路。他們隻能賭我們追不過河床。”
韃靼人的隊伍已經渡過了大約一半。前鋒部分已經爬上對岸，正在重新整隊，中軍正在河床中間艱難行進，後軍還在東岸等待。
然後，河床對岸的矮丘後麵，升起了一麵旗幟。
趙恆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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