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是因為在青雲山，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為了什麼。修水渠是為了讓方家村的人有水澆地，種回回豆是為了讓他們多一份收成，教方文遠讀書是為了讓那個有天賦的少年有一條往山外去的路。每一件事都有明確的意義，每一個意義都落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而現在，他在幾千人的大軍裡，手裡握著決定幾千人生死的建議權，卻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最終會落到誰身上。
韃靼人？大燕的邊民？太子趙恆？還是那個坐在京城龍椅上、他從未見過的皇帝？
他想了很久，沒有答案。
天快亮的時候，風停了。河床裡安靜得能聽見旁邊周鐵柱打鼾的聲音。那鼾聲粗糲而均勻，像一把鈍鋸子在鋸木頭。陳長安聽著這聲音，忽然覺得踏實了一些。
至少周鐵柱還活著。至少這四千人還活著。至少他選的這條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把他們帶進死地。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八天，季節河拐了一個大彎，朝西北方向折去。按照羊皮地圖上的標註，從這個彎道開始，再走大約五天就能看見狼居胥山的輪廓。
但地圖上沒有標註的是，這個彎道處有一座韃靼人的營地。
不是王庭，是一個小型的冬季牧場。十幾頂帳篷紮在河床拐彎的避風處，炊煙裊裊升起，在清晨的冷空氣中筆直如柱。營地裡有女人和孩子，帳篷外麵拴著馬，旁邊的羊圈裡擠著上百隻羊，在晨光中咩咩地叫著。
周鐵柱的前鋒發現這座營地的時候，營地裡的韃靼人也發現了他們。
沒有戰鬥。營地裡隻剩下老人、女人和孩子，能打仗的男人大概都跟著左賢王出征了，要麼死在定遠城下，要麼死在幹河床裡。幾個老人拿著獵弓站在營地前麵，弓弦都沒拉滿，手臂在發抖。他們身後，女人把孩子們護在帳篷裡，透過氈布的縫隙往外看。
周鐵柱的馬停在營地外，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拔出來。
他派人回報趙恆。
趙恆的中軍趕到的時候，營地裡的老人還站在那兒，獵弓已經放下了。不是投降，是弓弦凍硬了拉不開，老人的手指也凍僵了，連弓都握不住。
趙恆騎在馬上，看著這座小小的營地。帳篷很舊，氈布上打滿了補丁。羊圈裡的羊瘦得肋骨根根可數。幾個孩子的臉從帳篷縫隙裡露出來，臉上髒兮兮的，眼睛卻亮得很，好奇地看著這些從未見過的中原人。
“殿下。”一個副將策馬上前，壓低聲音，“按慣例，韃靼人的營地，婦孺不留。”
趙恆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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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韃靼人犯邊的時候，對咱們的邊民也是這樣的。以牙還牙，沒什麼不對。”
趙恆依然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那些帳篷上移開，落在不遠處的河床上。季節河在這裡拐彎，沖刷出一片寬闊的鵝卵石灘。石灘上蹲著一個小女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穿著髒兮兮的羊皮襖，正專心地用石子在冰麵上劃著什麼。她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營地被幾千騎兵包圍了，或者說知道了但根本不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周鐵柱。”趙恆開口了。
“末將在。”
“把營地的兵器收了。老人和孩子留在帳篷裡，不許動他們。女人也是。羊不要動，馬挑好的帶走，給他們留幾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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