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節河在第十一天走到了盡頭。
河床在一片開闊的礫石灘上漸漸消失，像一條蛇鑽進了石縫裡，隻留下滿地的鵝卵石和乾涸的泥土。礫石灘的盡頭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枯黃的草坡一層一層地鋪展上去，在冬日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褐色。
趙恆下令在礫石灘紮營。探馬被派往各個方向，搜尋韃靼王庭的蹤跡和狼居胥山的確切位置。陳長安站在營地邊緣，看著北方的地平線。按照羊皮地圖的標註，狼居胥山應該就在這個方向，大約兩到三天的路程。但草原上的距離感是最不可靠的東西，看著近，走著遠，一座山可能在你的視野裡晃悠好幾天，就是走不到它腳下。
周鐵柱從營地裡走過來，手裡拎著兩個皮水囊。他把一個扔給陳長安，自己擰開另一個灌了一口。不是水，是馬奶酒，陳長安聞了一下就皺起了眉頭。那股酸餿的味道讓他想起大學宿舍裡放了一個月的酸奶。
“從那個營地帶出來的。”周鐵柱滿足地咂了咂嘴，“韃靼人的東西，就這個還算能入口。你嘗嘗。”
陳長安試著抿了一口，差點吐出來。不是酸，是一種酸裡帶著腥、腥裡帶著膻、膻裡還帶著一絲髮酵過頭的酒味的複合型難喝。他強行咽了下去，把水囊還給周鐵柱。
“喝不慣。”
“可惜了。”周鐵柱接過水囊，又灌了一大口，滿足地嘆了口氣。他站在陳長安旁邊，也跟著看向北方的地平線。兩個人並肩站著，誰也沒有說話。風從丘陵上吹下來，捲起礫石灘上的沙粒，打在臉上細細密密地疼。
“道長。”周鐵柱忽然開口了。
“嗯。”
“你說咱們要是真打到了王庭，算不算名將了？”
陳長安想了想：“你本來就是名將。”
“我算什麼名將。”周鐵柱嗤了一聲，“我就是個把總，管著幾百號人，打仗沖在前麵，活下來算命大。名將是孫總兵那樣的，坐鎮中軍，不動如山。或者是殿下那樣的，運籌帷幄，決勝千裡。我算個屁。”
“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時候，也就帶著幾百號人沖在最前麵。”
周鐵柱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陳長安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興奮，不是驕傲，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個小孩子得到了一個過於貴重的禮物，不敢確定是不是真的屬於自己的。
“霍去病是誰？”
陳長安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大燕王朝沒有霍去病。這個時代的人不知道那個十七歲封侯、二十一歲封狼居胥的天才將領。封狼居胥這個詞在大燕朝的意義，和他認知裡的完全不同。在這裡，它不是一個歷史典故，而是一個從未被人實現過的傳說。前朝或許有人打到過這裡，但那個人的名字沒有被記住，或者被刻意遺忘了。
“一個故人。”陳長安說，“跟你一樣，打仗沖在最前麵，活下來算命大。”
周鐵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
“那行。等打完了這一仗，要是還活著，我請你喝酒。不是這個馬奶酒，是正經的好酒，京城的燒刀子。”
“你請得起？”
“打完了王庭，殿下還能不賞我？到時候老子也是有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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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安笑了笑。周鐵柱的自信永遠建立在最簡單直接的邏輯上：打贏了就有賞錢，有賞錢就能請喝酒。至於能不能打贏，能不能活到領賞錢的時候，這些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不是不怕，是不去想。想多了腿會軟，腿軟了沖不動，沖不動就會死。所以他不想。
這種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比任何兵書上的道理都管用。
第二天傍晚，一隊探馬從西北方向狂奔回來，馬蹄在礫石灘上濺起一串碎石。馬上的人還沒到營地就扯著嗓子喊了起來，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看到了！看到了！”
趙恆從中軍帳裡走出來。探馬滾下馬背，單膝跪地，喘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
“殿下……山……狼居胥山……就在西北方向，不到五十裡！”
整個營地都安靜了。然後，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聲音從營地的各個角落響起來，嗡嗡地蔓延開去。不是歡呼，是幾千個人同時壓低聲音議論的那種嗡鳴，壓抑而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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