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恆決定走季節河。
這個決定在軍議上引發了激烈的爭論。副將們分成兩派，一派主張穩妥，沿著韃靼人畫的路走，至少知道哪裡有水草。另一派主張出奇，走季節河殺韃靼人一個措手不及。兩派在帳篷裡吵了整整一個下午，聲音大得把帳篷頂都差點掀了。
趙恆從頭到尾沒有打斷任何人的爭論。他坐在主位上，手邊放著那張羊皮地圖，安靜地聽每一個人說完。等到所有人都吵累了，嗓子啞了，互相瞪著不說話了，他才開口。
“孤決定了。走季節河。”
沒有人再反對。不是不敢，是太子的語氣讓他們明白，這個決定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通知。
大軍在烏爾山休整了一天。傷兵和輜重全部留下，由三百人看守。趙恆從中軍挑出四千最精銳的騎兵，每人帶十天的乾糧和馬料，輕裝北上。周鐵柱依舊當先鋒，帶著五百人走在最前麵探路。陳長安依舊騎著他那匹母馬，走在趙恆的馬車旁邊。
季節河在冬天的草原上是一條灰白色的帶子，從南向北蜿蜒伸展，遠遠看去像一道乾涸的傷疤。河床裡沒有一滴水，裸露著龜裂的泥土和圓滑的鵝卵石。兩岸的坡度很緩，馬匹上下並不費力。河床的地麵確實比草原硬實，馬蹄踩上去發出清脆的嗒嗒聲，不像在草地上那樣沉悶。
周鐵柱騎馬走在陳長安旁邊，心情顯然很好。他在馬背上哼著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邊塞小調，調子跑得離譜，但他自己渾然不覺。
“道長，你說咱們這一趟，能打到王庭嗎？”
“不知道。”
“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周鐵柱對他的回答很不滿意，“你不是能掐會算嗎？”
“能掐會算也算不出幾百裡外的事。”
周鐵柱哼了一聲，又換了一首調子繼續跑。
大軍沿著季節河走了三天。三天裡沒有見到一個韃靼人，甚至連人活動的痕跡都很少。天地之間隻剩下風聲、馬蹄聲，和偶爾從隊伍後麵傳來的馬匹嘶鳴。這種空曠讓兵士們開始不安。草原上的安靜有時候比喊殺聲更讓人緊張，因為你看不到敵人，但敵人可能正在看你。
第四天，探馬發現了水源。
在季節河的一個拐彎處，河床的凹岸下麵，挖下去三尺就滲出了水。水量不大，但足夠人馬飲用。周鐵柱親自跳下坑去嘗了一口，爬起來的時候滿臉泥巴，但笑得很開心。
“甜的！比京城的水都好喝！”
兵士們輪流去取水，馬匹也一批一批地被牽到坑邊飲水。陳長安蹲在坑邊，用手捧起一捧水嘗了嘗。確實不錯，清冽中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這是地下水經過砂石層過濾後的味道，他在論文裡讀到過無數次，今天是第一次真正嘗到。
趙恆站在坑邊，看著兵士們忙碌地取水飲馬，忽然說了一句話。
“如果孤沒有帶你來，現在大軍可能已經斷水了。”
陳長安站起來，在道袍上擦了擦手。
“殿下過獎。季節河兩岸有地下水，這是草原上的常識。韃靼人知道，經常走這條路的邊軍也知道。殿下隻是身邊的人沒走過這條路而已。”
“那為什麼你知道，他們不知道？”
陳長安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無法解釋。他總不能說因為他讀過一篇關於乾旱區水文變遷的博士論文，而大燕朝的將軍們沒讀過。
“貧道看的書比較雜。”他最後隻好這樣回答。
趙恆沒有追問。他已經習慣了陳長安的“看書比較雜”這個萬金油式的答案。習慣到甚至開始相信，這個青雲山上的破道觀裡，可能真的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奇書。
第六天傍晚，探馬在河床西岸的草原上發現了新鮮的馬蹄印。
不是一匹兩匹，是一大群。蹄印雜亂地鋪在枯草上，寬度足有幾十丈，從西北方向來，往東南方向去。周鐵柱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蹄印的深淺和方向，站起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至少三千騎。過去不到兩天。”
三千韃靼騎兵，從西北往東南。西北是王庭的方向，東南是他們來的方向。這隊騎兵的目標是誰，不用猜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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