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兵士們幾乎是半滑半跑地往下沖，積雪和碎石在腳下嘩啦啦地滾落，揚起一片灰白色的煙塵。打了勝仗之後的人就是這樣，下山也帶著一股衝鋒的氣勢，好像前麵還有敵人等著他們去砍。
陳長安沒有沖。他的腿還在發軟，膝蓋從凍僵中緩過來之後反而更不聽使喚了，每往下邁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拄著一根不知是誰塞給他的木棍，一步一步地往下挪，很快就被隊伍甩在了最後麵。
周鐵柱回頭找了他兩次。第一次站在半山腰等他，第二次直接折回來，二話不說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山下帶。
“道長，你這體力也太差了。當道士的不應該會輕功嗎？”
“誰告訴你道士會輕功的。”
“說書先生都這麼說的。”周鐵柱理所當然地回答。
陳長安懶得反駁。他現在隻想回到平地，找一頂帳篷，喝一碗熱的東西，然後躺下睡他個天昏地暗。至於熱的東西是什麼，不重要。熱水、熱湯、熱馬奶酒都行，哪怕是周鐵柱那個酸餿味兒的韃靼酒，他現在也能捏著鼻子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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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山腳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狼居胥山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一隻巨大的手掌按在枯黃的草原上。王庭的帳篷群就在山腳不遠處，炊煙比上山時更濃了，但整個營地安靜得反常。沒有馬嘶，沒有犬吠，甚至連人聲都聽不見。
趙恆已經重新上了馬，正在王庭邊緣的一片空地上召集將官。他的臉色比在山上時沉了一些，那種封禪之後的短暫鬆弛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峻的專註。
“王庭裡什麼情況？”他問。
一個提前下山偵察的探馬隊頭目單膝跪地，語速很快：“回殿下，末將帶人把外圍的帳篷搜了一遍。老人、女人、孩子都在，沒有抵抗。兵器很少，大多是獵弓和短刀，已經全部收繳了。牛羊馬匹的數量還在清點，粗略估計，牛兩千頭以上，羊不下萬隻，馬至少有三千匹。”
將官們的呼吸明顯粗重了。
三千匹馬。對於一個以騎兵為核心的軍隊來說，戰馬就是命。韃靼人的馬耐力好、耐寒、不挑草料，比中原的馬更適合長途奔襲。這三千匹韃靼馬如果帶回定遠城，能武裝出一支讓整個草原都膽寒的精銳騎兵。
“人怎麼處置？”趙恆問。
探馬頭目猶豫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超出了他的職責範圍。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將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按慣例，韃靼王庭的婦孺應當全部遷往關內安置。一來防止他們重新聚攏，二來可作為人質，牽製韃靼可汗。”
另一個年輕些的副將立刻接話：“遷往關內？路上要穿過整個草原，走一個多月。咱們隻有四千人，還要分兵押送幾千婦孺老幼，萬一韃靼可汗的主力殺回來，怎麼打？”
“那就……”年輕副將咬了咬牙，“按草原的規矩辦。”
草原的規矩。這四個字從陳長安的耳朵裡鑽進去，帶著一股鐵鏽和血腥混合的氣味。他在史書上讀過這四個字。勝利者對失敗者的營地擁有絕對處置權。男人高過車輪者殺，女人和孩童分賜將士為奴，牛羊馬匹全部充公。遊牧民族之間的戰爭，幾千年來都是這麼打的。乾淨，徹底，不留後患。
趙恆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在將官們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在了隊伍後方。
陳長安正拄著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人群邊緣。他感覺到趙恆的目光，擡起頭來。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對視了一瞬。趙恆沒有開口問他，但那個眼神的意思很明確：你怎麼看？
陳長安站住腳步，把手裡的木棍往地上一杵。
“殿下還記得那個季節河邊的營地嗎？”
趙恆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營地裡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殿下沒有動他們。他們現在還在那裡，放羊，擠奶，過日子。他們會記得，有一支中原的軍隊從他們家門口經過，沒有搶他們的羊，沒有殺他們的孩子。”陳長安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地上每個人都聽得見，“這四千人會記住，那些韃靼人也會記住。有些事情，比多殺幾百人更重要。”
“胡說八道！”那個提議按草原規矩辦的年輕副將猛地轉過頭來，臉漲得通紅，“韃靼人犯邊的時候可沒跟我們講什麼仁義！白狼關被破的時候，城裡的百姓被屠了三天三夜，女人被擄走，孩子被挑在槍尖上！你一個道士，念經超度還行，打仗的事你懂什麼？”
陳長安沒有反駁，隻是看著那個副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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