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長安把扉頁上的那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二遍看的時候，他確認了這筆跡跟布條上的完全一緻，連“傳”字右邊那個“專”的最後一筆微微上挑的習慣都一模一樣。第三遍看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阿檀寫“傳下去”的“傳”字，右邊的“專”寫得特別大，比左邊的單人旁大了將近一倍。不是寫錯了，是故意的。他在強調這個字。
他把書合上，還給慧明。
“大師這本書，從哪裡來的？”
慧明接過書，用袖子擦了擦書皮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遍。
“貧僧的師父給的。師父的師父給的。再往上，貧僧就不知道了。”他把書重新揣進懷裡，“師父圓寂前跟貧僧說，這本書最早的主人是一個道士，道號青雲子。他託付給了一個叫阿檀的人，阿檀又託付給了別人，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某一代，收這本書的人是個和尚。從那以後就在佛門裡傳了。師父說，這本書在外麵傳了太久，該回它原來的地方了。他讓貧僧往北走，找一座叫青雲山的山，山上有一座青雲觀。找到了，就把書還回去。”
院子裡的風停了。老槐樹的新葉不再沙沙響，安靜得像在聽人說話。
“貧僧走了三個多月，問了無數人。有的人說青雲山在北邊，有的人說在南邊，有的人說根本沒這座山。貧僧走錯了好幾次，有一次走到了一座也叫青雲山的山，山上有座廟，不是觀。廟裡的住持說他們那兒從來沒有道士。貧僧又折回來繼續找。上個月在河間府，碰見一個賣茶的老人，他說青雲山在西北邊，山上有個青雲觀，觀裡住著一個年輕道長。貧僧就順著官道走過來了。”
慧明說完，拍了拍膝蓋上的餅子碎屑，站起來。
“書送到了。貧僧該走了。”
他背起鬥笠，朝院門走去。走了幾步，發現陳長安沒有留他的意思，又停下來，回過頭，圓臉上露出一絲不太確定的表情。
“道長，貧僧走了三個多月才找到這裡。你就不留貧僧吃頓飯？”
陳長安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
“吃。吃。大師請留步。”
他把慧明按回槐樹下的石頭上，自己鑽進廚房，翻箱倒櫃地找能吃的東西。方守田送的那隻雞已經燉了湯，湯又被他送去了張婆婆家，廚房裡隻剩半缸米、幾塊臘肉、一把乾麵條和一壇醃蘿蔔。他想了想，決定做臘肉麵。
生火，燒水，下麵。臘肉切成薄片，在鍋裡煸出油，蒜末丟進去炸香，再下切好的醃蘿蔔絲一起翻炒。醃蘿蔔的酸味被熱油一激，滿廚房都是那股又酸又香的味道，熏得他自己都餓了。水開了把麵條下進去，煮到七八分熟撈出來，倒進炒鍋裡跟臘肉醃蘿蔔一起拌。沒有醬油，沒有蠔油，沒有老抽上色，隻有鹽和幾顆花椒。拌出來的麵白生生的，但油光鋥亮，每一根麵條都裹著臘肉煸出來的豬油和醃蘿蔔的酸汁。
他盛了兩碗端出去。慧明接過碗，低頭聞了聞，眉毛擡了一下。然後他夾起一筷子送進嘴裡，嚼了嚼，眼睛明顯睜大了一圈，但什麼都沒說，埋頭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
陳長安也吃。兩個人蹲在槐樹下，一人端著一碗臘肉麵，吃出了稀裡嘩啦的動靜。吃到一半，慧明停下來，用筷子夾起一片醃蘿蔔對著陽光看了看。
“道長，你這醃蘿蔔是怎麼做的？比貧僧廟裡的好吃。”
“方家村方老六家的。他媳婦醃的。貧道也不知道怎麼做的。”
慧明點點頭，把蘿蔔塞進嘴裡，繼續吃麵。
吃完了麵，慧明主動去廚房洗碗。陳長安坐在槐樹下，把那本《北境風物誌》從慧明的包袱裡抽出來重新翻開。
他直接翻到烏爾山那一頁。頁邊有小字批註：此處書中言烏爾山高峻險要，實則為低矮丘陵，高不過百丈。餘親至山下，見山形平緩，草木稀疏，與書中所繪之圖大相徑庭。修誌者當未曾親履此地，僅憑傳聞落筆，不可信。
他把書翻到狼居胥山那一頁。頁邊的字更密了：狼居胥山，韃靼人謂之聖山。山腰有石壇，不知建於何年。壇上立木樁，係彩布無數，乃韃靼人祭天之所。餘登臨時，風雪大作，不能久留。然立於壇前，北望草原，天地蒼茫，唯餘與風雪耳。此境此景，非親至不能知。書中所謂“終年積雪人跡不至”者，亦傳聞之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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