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殺敵以後，會變強
雨快停了。
停屍棚外，簷角還在滴水。
一滴。
一滴。
落在青磚縫裡，聲音輕得像死人在數氣。
陸沉坐在木架旁，背靠柱子，喘了很久。
羅七的屍體倒在他腳邊。
喉下那一劍刺得極準。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先熱，後冷，順著濕磚往低處流，和前麵三具屍體淌下來的水混在一起。
停屍棚裡有四具死人。
三具躺著。
一具剛死。
陸沉低頭看自己的肩肋。
衣裳已經被血泡透。
羅七那一劍刺得不淺，若無古玉裡那塊黑碑忽然醒來，他這會兒多半已經和木架上的三位做鄰居。
義莊地方寬，空棺材也多。
安置他一個，倒也方便。
陸沉想到這裡，扯了扯嘴角。
人快死的時候，果然容易想些不吉利的。
他擡手撕開衣襟。
傷口在左肩下方，偏肋。
血已經緩了許多。
那一縷奪來的精氣神散進四肢百骸後，像有一層熱意壓在傷口周圍，硬生生把瀕死的寒意堵了回去。
疼還在。
疼得清楚。
這反倒讓他安心。
會疼，說明還活著。
他從棚角取來藥箱。
藥箱是老道士留下的。
裡麵裝著止血散、針線、乾淨布條，還有幾瓶陸沉始終分不清藥效的黑褐藥丸。
老道士當年說，紅瓶治外傷，青瓶治內傷，黑瓶看命。
陸沉一直覺得，黑瓶那東西可以直接改名叫隨緣丹。
他沒碰黑瓶。
隻倒了止血散，咬著牙，把藥粉按進傷口。
冷汗一下從額頭冒出來。
他眼前發黑，手卻沒鬆。
夢裡那間白屋子又閃了一下。
刺眼的燈。
金屬器具。
一隻戴著薄手套的手正在縫合傷口。
有人說：
“流血不用怕，怕的是不知道血從哪來。”
陸沉低聲罵了一句。
“夢裡那人說話倒輕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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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又不紮他身上。”
他把布條咬在嘴裡，用右手和牙齒配合，勉強把傷口纏住。
纏完之後，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停屍棚裡血腥味越來越重。
羅七身上的氣息已經散了。
可他腦子裡，羅七還活著。
或者說，羅七的十年練劍記憶還在翻。
晨霧。
青城山。
青石坪。
一群外門弟子並排練劍。
有人揮劍慢了，被師兄一腳踹倒。
有人夜裡偷懶，被罰在山門外跪到天亮。
羅七十六歲時第一次殺人。
殺的是一個偷聽青城派談話的腳夫。
那一劍刺得慌。
手抖了三下。
血濺到臉上，他吐了半夜。
後來殺多了，也就穩了。
鬆風劍法的起手。
劍走輕靈。
腕要鬆。
肩要活。
步子踩得太實，劍就慢。
踩得太飄，根就虛。
青蜂針藏在袖口時，手腕不能僵。
出針前，眼不能往目標處看。
殺人之前，先看對方腳。
腳亂，人先亂。
這些東西一股腦塞進陸沉腦子裡。
他閉上眼，仍能看見羅七練劍時的每一次擡手，每一次轉腕，每一次被罵，每一次殺人。
很有用。
也很噁心。
像有人把一碗冷掉的肉湯灌進腦子裡。
知道能補身子。
可腥味直衝喉嚨。
陸沉扶著木柱站起來。
他走到棚外，借雨水洗了把臉。
冷水一衝，混亂稍稍壓下去。
院子裡黑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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