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板凳，踮起腳尖，十分費力地去摘門楣上的匾額。
“我連租金都付不起的時候，也不見哪個送些錢來資助；倒是這時候，把我當讀書人了，真他娘的混蛋。”
一陣風襲來，吹動他洗得發白的寬大儒袍，他整個人縮在儒袍裡，幾根肋巴骨都看得分明。
陸長安還是頭一回聽讀書人罵街。
這讓他想起柳樹村的教書先生，那是個一板一眼的人，規矩大過天。不管富家子弟還是放牛娃，隻要坐進學塾，他都一視同仁。聽說過他打人手板，生氣起來，屁股也打，就是沒聽他罵過人。
那私塾先生摘下匾額，抱著那塊寫著“明德堂”的舊匾，在空蕩蕩的學塾門口站了很久。
聽到學堂裡傳來稚嫩的朗朗讀書聲：“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那頭發花白，身形瘦削的私塾先生抱著匾額，沒好氣地衝著城隍廟的方向大喊：“就這麼乾，你也不管管？”
陸長安循著教書先生的方向望去，卻見一個身著官服、頭戴官帽的中年人，正揮著手裡銅鐧，一下一下地砸城隍廟裡的塑像。
城隍匾額早已碎在地上，門前一片狼藉。
聽到私塾先生的話，那官員回過頭來，麵色不善道：“我現在也是泥菩薩過江，哪還管得了這些。”
陸長安此時才驚訝發現，那身著官袍的官員，跟城隍廟裡供奉的塑像一模一樣。
那官員砸自己的金身塑像倒是很賣力，隻是手裡的銅鐧不趁手。
這時，一個年輕道童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默默遞上一柄大鐵錘。
“喏，用這個。”
官人愣了愣，低頭看看那沉甸甸的鐵錘，又抬頭看看道童，臉上陰晴不定：“我謝謝你啊。”
道童置若罔聞，目光越過他，落在陸長安漸遠的背影上，悠悠道：“他就是那外鄉人？明明就是凡人之姿，我也沒看出有什麼仙家氣象啊。”
官員掄起鐵錘，狠狠砸下一記，喘了口氣，道：“你若是能看出來，你就是道祖了。”
道童心中憤懣，彎腰拾起一塊碎片，朝著陸長安狠狠擲了出去。
這一下竟投得極準，碎片不偏不倚，正中陸長安的後背。
陸長安吃痛，霍地回身，卻見那擲物之人，是個麵皮白淨、眉眼清秀的小道童。
那小道童咬著牙，雙拳緊攥，眼眶微紅，一副欲哭的模樣。
陸長安一見這架勢，心頭一緊，哪還敢多留，慌忙轉身跑開，生怕惹哭了哄不好。
小道童見陸長安一溜煙跑沒了影，也不去追，隻轉過身來，懶洋洋地倚著門框，看向那正揮著錘子，一下下賣力砸著自己金身塑像的城隍爺。
“好好砸。”她語氣漫不經心道，“等著吃飯呢。”
那身形魁梧的杏花鎮城隍聞言頓住，抬頭望了望天色，一臉困惑：“這才剛吃過早飯，又餓了？”
小道童不答話，隻是俯下身，蹲在地上，安安靜靜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泥胎碎片。
身為杏花鎮城隍的兵家修士瞥見她偷偷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心裡猛地一揪，卻也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轉過身去，繼續對著那尊金身塑像掄起錘子。
有一塊碎片崩得遠，她跑過去撿，回來時嘴上都是血，門牙還少了兩顆。
杏花鎮城隍見了，悶聲道：“牙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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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頭也不抬：“沒看路，撞柱子上了。”
杏花鎮城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不要撿了？”
小道童把撿回來的碎片塞進布袋，倔強道：“就撿，日後要全部還回去！”
小道童將散落一地的泥胎碎片仔仔細細一片片收入斜挎在身前的布袋裡。
說來也怪，她撿了那樣多碎片，那布袋卻依舊癟癟的，不見絲毫鼓脹。
小鎮上的人真是太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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