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入門極難，萬中無一。”
蘇清和的聲音打斷了陸長安的思緒。
“因為人心總是被外物牽引，難以真正的靜，更難以真正的誠。大多數人捧著這冊子，要麼當成天書，要麼強行按圖索驥，結果自然是南轅北轍，甚至反傷自身。”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是冬天裡最後一片葉子被風吹落時，在空氣中劃過的那道弧線。
“她把冊子留給我，大約是覺得，我或許能看懂一些。又或許，隻是留個念想。”
陸長安心中一酸。
念想。
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到蘇清和說出口時，連聲音都微微顫了一下。
“那蘇公子，你可曾……”
陸長安想問，你可曾練成？可看著蘇清和蒼白如紙的臉色和胸前的傷，又把話咽了回去。
若真的練成，又怎會傷重至此？
若真的“照見”了自己，又怎會被徐人龍一掌打得險些丟了性命？
蘇清和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知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我若真懂了，今日在翠屏山，便不會受傷。”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風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氣依舊從窗縫裡絲絲滲入。燭火被風吹得搖曳，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窺探。
“徐人龍說我師姐因他而死，卻非他所殺。我不全信，但也未必全是假話。”蘇清和緩緩道，聲音低沉，“師姐當年追查的葉家舊案，我亦有所耳聞。那案子……牽扯很深。青州葉家，並非普通的鹽商。”
陸長安心頭一跳。
他不是傻子。行走江湖這些年，他見過太多被滅門的家族，聽過太多“並非普通”的商賈。那些家族，往往不是因為得罪了江湖人，而是因為得罪了比江湖更可怕的東西。
“難道與朝廷……”
蘇清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靜，沒有警告，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任何情緒。但陸長安就是在那一眼裡讀出了某種東西——某種比恐懼更深、比憤怒更冷的了然。
“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蘇清和說，“師姐就是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才……”
他沒有說下去。
但陸長安已經明白了。
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看得太清的人，往往活在最深的黑暗裡。
蘇清和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這一次比之前更甚，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狠狠搖晃他。陸長安慌忙去扶，卻見他彎下腰，竟咳出些暗色的血塊，染紅了陸長安遞上的布巾。
那血塊的顏色太深了，深得像是凝固了很久的東西。
陸長安嚇得魂飛魄散，連聲要出去喊君實，卻被蘇清和冰涼的手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不大，卻異常堅決。
陸長安低頭看去，那隻手蒼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像蛛網一樣爬在皮膚下麵，每一根都清晰可見。他忽然想到，這隻手曾經握過劍，曾經翻過書，曾經為師姐擦過眼淚，曾經寫下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
而今，它像一片枯葉，隨時會被風吹走。
“聽我說完……”
蘇清和喘著氣，額上滲出冷汗，那些冷汗在燭火下亮晶晶的，像是碎冰。
“那冊子……你若有心，可以看。但記住，看不懂是福分，看懂了，或許是劫數。”
他的目光落在陸長安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有擔憂，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把自己的命交到另一個人手上時，最後的那一眼。
“若我真有不測……你帶著林凡林鹿，立刻離開，不要再回來。君實她……她有她的去處，你不必擔心。”
“蘇公子！”陸長安聲音哽咽，眼眶發紅，“你不會有事的！我定會想辦法治好你！我……”
“生死有命。”
蘇清和打斷他。
這四個字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卻重得讓陸長安整個人都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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