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陣亡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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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帳篷裡的煤油燈已經換到第七根燈芯。
許大茂的右手在寫到第三百一十封信時徹底罷工了。
五根手指痙攣蜷縮，筆杆子從指縫裡滑出去，滾落在彈藥箱上。
他甩了兩下手腕，試著重新攥筆。
指頭哆嗦得厲害，筆尖戳在紙麵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團長，歇一會兒。”
順子從角落站起來。
“不用。”
許大茂把筆換到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夾穩筆杆，落下第一個字。
字跡跟右手寫的比差了十萬八千裡，歪歪扭扭跟蚯蚓打架似的，但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名字沒有寫錯一個。細節沒有含糊一處。
順子沒再勸，轉身去桌邊研墨。把寫好的信按省份歸攏，空白信紙裁好碼齊放在許大茂右手邊。
兩個人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配合得跟在坑道裡傳遞彈藥一個節奏。
帳篷簾子被拐杖頂開了。
十五軍那個斷腿排長拄著木拐挪進來，一隻褲管空蕩蕩地別在腰間。他手裡攥著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紙條，站在床尾。
“許團長。”
“嗯。”
排長把紙條遞過來。
“我們排上去的時候三十一個人，回來四個。這上麵是剩下二十七個人的名字和籍貫，我花了兩天才全想起來。”
許大茂接過紙條展開，從頭到尾掃了一遍。二十七個名字，有的籍貫精確到村，有的隻寫了縣。
字跡很潦草，能看出寫的人手也在抖。
“我寫不出來。”
排長的聲音悶悶的。
“但名字不能丟。”
許大茂把紙條折好，遞回去。
“這是你排長的事。”
排長愣了一下。
“你自己寫。不會寫就一個字一個字抄我的格式。
開頭寫姓名、籍貫、犧牲時間地點，中間寫他犧牲時候的具體情況，最後以你排長的身份向家屬交代。”
“我怕寫不好。”
“寫不好也得寫。你不寫，誰替他們寫？”
排長沉默了好一陣子，把紙條接回去攥在手心裡，拄著拐一步一步挪回了隔壁帳篷。
順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麵。
“團長，他能寫出來嗎？”
“能。排長都是逼出來的。”
許大茂低頭，左手繼續落筆。第三百一十一封。
第四天清晨，軍醫掀開帳篷簾子進來查房。
聽診器貼上許大茂左腿傷口周圍的皮膚，軍醫的表情變了好幾回。
紗布拆開，露出底下的新肉——粉紅緊致，長得整整齊齊，連疤痕紋路都比正常人淺一大半。
“骨膜炎症呢？”
“消了。”
軍醫又按了按膝蓋骨兩側。
“疼不疼？”
“不疼。”
“你這恢複速度不對勁。”
軍醫翻開病曆本在備注欄寫了一行小字，合上本子，搖著頭出去了。
許大茂把褲腿放下來，活動了幾下腿腳。膝蓋能彎，腳踝能轉，站起來使了使勁，穩當。
但他沒下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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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枕頭墊高了一些，翻到第三百四十二頁空白信紙，左手執筆。
繼續寫。
簾子又被掀開。陳望山走進來，右手裹著紗布吊在胸前，臉色比前兩天好了些。
“團長，有個消息。”
“說。”
“劉鐵柱找到了。”
筆尖停在紙麵上。
“運輸線上被炮彈掀翻，埋在雪裡，後續運輸隊扒出來的時候已經昏迷了三天。
左耳聾了，三根肋骨斷的，但命保住了。現在在後方醫院躺著。”
許大茂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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