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來，從腰後拔出一把手槍，遞給了旁邊的陳大牛。陳大牛接過槍，看著楊凡，手沒動。
楊凡沒有說話。他越過那人和死馬，繼續往前走了。
“楊哥？”陳大牛愣了一下，槍口下意識地垂下去了一點，追上來問了一句。
“綁了。帶回薊州交給周文鬱審。”楊凡沒有回頭，聲音從前麵飄過來，
“他不是兵，是民夫。身上沒有繭子，不是當兵的料，是被抓來趕馬搬糧的老百姓。”
陳大牛低頭看了一眼那人，手掌粗糙但確實沒有握刀磨出來的老繭。
他把槍別回腰間，從車上解下一根繩子，把那人從馬下麵拽出來，綁了。
薊州南門在望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楊凡站在城門口，看著五百輛糧車緩緩駛入城內。
城頭上的守軍探出身子往下看，有人在喊“糧來了”，聲音從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十個，最後整個城牆上都在喊，像潮水一樣從南門湧向全城，湧進每一條大街小巷，湧進每一個餓著肚子的人耳朵裡。
楊凡靠著城牆根，把95式從肩上摘下來，靠牆立著。
戰鬥的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疲勞才像漲潮一樣漫上來。
左臂拆了線的傷口隱隱作痛，右腳踝不知道什麼時候扭了一下，走路的時候有點鈍痛。
沈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城門洞裡走出來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楊凡看了一眼那碗湯，裡麵飄著幾片綠色的葉子，小白菜的嫩葉，指甲蓋大小，剛長出來沒幾天的第一批收成。
“不是說熟了才炒嗎？”楊凡接過碗，聲音有點啞。
“看你快死了，先給你煮個湯。”沈晚晴的回答跟她平時一樣硬，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菜葉很嫩，一燙就軟了，在熱水裡漂浮著，散發著新鮮綠葉蔬菜特有的清香。
楊凡喝了一口湯，鹹的，放了鹽，湯底有營養粉的味道，但更多的是菜葉本身的清甜。
“菜還沒長大，葉子摘了還能長嗎？”他端著碗，手沒放下來。
“能長。摘了外葉，心還在，過幾天又長出來。”沈晚晴頓了一下，“跟人一樣，隻要心還在，就能活。”
楊凡看著她。火光從城門洞裡照出來，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沒有看他，看著城牆根下那些從糧車上卸下來的麻袋，一袋一袋摞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山。
“皇太極要來了。”楊凡把碗遞回去。
“我知道。”她說，“糧到了，兵到了，你回來了，他來了也不怕。你的迫擊炮能打三百人，就能打三千人。你的二十個人能守住糧車，加上薊州城的兵就能守住城。”
她把碗收回去，轉身往城裡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的動作，“晚上來藥房，你的傷口需要重新包紮。今天打了一仗，肯定裂了。”
楊凡低下頭看了看左臂，紗布上有血跡滲出來，不大，一小片。
他看著那一片血漬，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
他在想沈晚晴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跟說“今天天氣冷”一樣平淡，她端湯出來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
城頭上，周文鬱的人在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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