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馬一前一後，在草場上劃出兩道弧線。風從耳邊刮過去，把徐敬亭的說話聲切得斷斷續續。
“顧小姐騎術不賴啊——在哪兒學的？”
“江南。外祖母家有馬場。”
“難怪！京城閨秀裡能騎馬的沒幾個，騎得好的更——”
後麵的話被風吹散了。
顧錦朝沒有追上去聽。她隻是騎在馬上，感受著風從指縫間穿過的涼意，和馬蹄踩在草皮上麵傳來的有力而持續的震顫。
草場很闊，天很高，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新鮮味道。
她在馬背上微微仰臉，讓陽光暖烘烘地落在眼皮上。
就在這時候，草場另一邊忽然騷動起來。
一陣馬蹄聲襲來——不是尋常跑馬的節奏，而是那種又急又猛、毫無章法的狂奔。
緊接著是幾聲尖叫，是女眷的聲音，尖銳而短促，像剪刀劃過綢緞。
顧錦朝勒住馬，循聲望去。
草場南邊入口處湧進來一隊人馬，大約七八騎，當先的是個騎烏騅馬的大漢。
那人身量極為魁梧，騎在馬上像半截鐵塔，穿一身玄色勁裝，外麵罩著件半新不舊的皮甲。
他身後的隨從也都是軍旅打扮，腰間佩刀的反光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這群人進草場的方式極其霸道——不從側門進，直接從正門闖進來，把門口幾個正在遛馬的女眷驚得四散躲避。
烏騅馬蹄子踩起的泥塊濺到一個年輕姑娘的裙擺上，那姑娘驚呼一聲，被她身邊的丫鬟扶著退到了路邊。
“這誰啊？好生不懂規矩！”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
但看清了馬上那人是誰之後，嘀咕聲就歇了。
姓孫，剛從西北調回來的參將。據說在西北打過幾場仗，立過些功勞，這次調回京城是要到兵部述職的。
這樣的武官，在京城雖然算不得什麼大人物，但也不是尋常勳貴願意惹的，文官嫌他們粗魯，武官嫌他們蠻橫。
但偏就是這種不上不下的身份，最讓人不想沾手。
顧錦朝拉了拉韁繩，打算避開。她不是怕事的人，但也不喜歡惹無謂的麻煩。
那姓孫的參將騎著烏騅馬在草場上橫衝直撞，顯然不是來正經騎馬的。
他身後的隨從們嘻嘻哈哈地跟在後麵，其中一個人手裡還拎著個酒囊，邊騎邊灌。
“避開些。”顧錦朝對徐敬亭低聲說。二人策馬往草場邊緣讓了讓，停在一排矮樹旁邊。顧錦朝低頭理了理裙擺上束著的絲絛，打算等這群人過去了再走。
可偏偏，那姓孫的參將注意到了她。
大約是跑了兩圈覺得無趣，他勒住烏騅馬，一雙眼睛在場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栗色母馬上那個穿豆綠短衫的身影上。
顧錦朝感覺到了那道視線——粗糙的、帶著估量和輕佻的視線，像有人拿砂紙在她皮膚上擦了一下。
她沒有抬頭，隻是握著韁繩的手微微緊了緊。
馬蹄聲慢了下來。
那種故意的、放鬆的慢。
烏騅馬踩著懶散的步子朝她這邊踱過來，馬蹄踩在草皮上，聲音沉悶而拖遝。
“小娘子。”孫參將的聲音粗嘎，像是在砂石上磨過，“騎術不錯嘛，方才遠遠瞧著，比好些大男人都穩當。”
顧錦朝抬起眼。
她的眼神平靜如水，沒有驚慌也沒有羞怯，隻是安安靜靜地看了那黑臉大漢一眼，然後微微頷首，算是對他誇讚的回應。
“多謝大人謬讚。”她說，聲音不大，卻很穩，“不過是遛彎罷了，談不上騎術。”
孫參將顯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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