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什麼？難道還能當著滿場人的麵承認，他就是要和婦孺計較，還非攔著人不放？
他愣怔了一下，表情有了微妙的變化，嘴角的笑還沒收乾淨，眼底卻已經沒了笑意。
他看了顧錦朝一眼，那一眼更長，也更認真，像是在重新掂量這個穿豆綠短衫的小女子。
“小娘子這張嘴，”他嗬嗬笑了兩聲，聲音不大卻也不小，帶著幾分被擋了麵子之後無處安放的別扭，“倒是比馬術還利索。不知是誰家養出來的，說話一套一套的。”
“孫參將過獎，不過是多讀了幾句書便學著說幾句人話罷了。”
顧錦朝用輕淡的語氣喚參將，又順便夾槍帶棒回敬那套“誰家家養”的不規矩評價。
說完，她微微夾了下馬肚，栗色母馬往旁邊挪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讓孫參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不是那種勃然大怒的沉，而是被當眾掃了麵子又不好發作的那種暗沉，皮笑肉不笑的。
“小娘子急什麼？本將話還沒說完呢。”他說著提馬韁往前又擠了一步。
烏騅馬被勒得一甩頭，馬蹄在草地上刨了兩下，帶起幾塊新鮮的泥土。
泥土濺到顧錦朝的裙擺上，豆綠色的衣料立刻洇出幾道深色的泥漬。
顧錦朝低頭看了看裙擺上的泥漬，又抬頭看了看孫參將。
“大人，我的馬膽小。”她聲音依然平穩，但急急忙忙跑過來的青蒲在後麵聽見了她語氣裡極細微的一絲發緊，“受不得驚擾。”
“驚擾？”孫參將大笑起來，笑聲粗糲，“本將那是愛惜小娘子的好馬，想跟它親近親近！”
他說著，馬鞭往栗色母馬背上一搭。
那馬鞭是牛皮擰的，又硬又粗，鞭梢垂在栗色母馬的後腿上，冰涼滑膩的觸感與陌生的氣味同時貼上馬匹溫熱的皮毛。
栗色母馬發出一聲短促的嘶鳴，四蹄不安地踏動，身體猛地往側邊彈了一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母馬受了驚，開始亂動。顧錦朝手心全是汗，握緊韁繩往下壓，仍能感覺馬身在下沉，這畜生前蹄換得太快，正在找彈腿的時機。
她下意識一偏腿想翻身下馬，但來不及了。
母馬前蹄猛地上踢，身體往前一竄。
顧錦朝隻覺腳下一空，整個人往地麵栽去。
風聲灌進耳朵裡，視線裡天地翻了個個兒，淡青色的天、淺綠色的草地、烏騅馬油亮的黑毛，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
她咬緊牙關，沒有叫出聲，隻拿手肘護住了肋側。
在她後背著地之前，一隻手從後麵兜住了她的腰。
那隻手力道很巧，不是硬拽，而是順著她下墜的力道往旁邊帶了半圈，把那股向下的衝勁卸掉了大半。
顧錦朝半跪半坐地落在草地上，鹿皮靴的靴幫子在地麵上拖出兩道淺溝，露出翻新的泥土與碾爛的草葉。
泥土的腥味和草汁的青澀味混在一起，濃烈得讓人鼻子發酸。
青蒲鬆開手，低頭飛快地檢查了一下她的腳踝，手指隔著一層鹿皮靴按了兩下。
顧錦朝微微皺眉，扭著了，但沒傷到骨頭。
“你這個人——”青蒲霍地站起身，嗓子壓得極低，隻吐了三個字。
她的右手已經滑進了袖口。
顧錦朝按住了她的手腕。
青蒲低頭看她。
小姐臉色白了些，嘴唇上的胭脂也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原本淡淡的粉色。
但小姐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要哭的亮，而是另一種像刀刃在磨石上擦過時濺出的那種亮。
“別在這裡。”顧錦朝說，聲音壓得很低。
青蒲的牙關緊了緊，手從袖口退了出來。
方才那一切發生在極短的片刻之間，從顧錦朝墜馬到青蒲接住她，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旁人還沒反應過來，隻看見那穿豆綠短衫的女子從馬上跌下去，然後被她身後的丫鬟扶住了。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徐敬亭還沒反應過來，顧錦朝就跌落下去，他快速翻身下馬，“顧小姐！”他快步走到她麵前，蹲下來，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焦急，“傷著哪兒了？腳？手？要不要我去叫人——”
“不用。”顧錦朝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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