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指修長，指節分明，皮膚下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脈紋理，是常年被錦衣玉食精養著、從沒受過半點風霜的手。
手腕上戴著一隻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通透，在日光底下泛著柔和的油脂光澤。
竹簾不緊不慢地卷起，先露出竹節紋玉簪，然後是整個身影。
葉限坐在車廂裡，身後堆著兩個石青色漳絨靠枕，膝上擱著一張薄毯。
他今日穿的是月白暗花紗道袍，腰間束著犀角帶，領口的紐扣工工整整，每一顆紐子都扣得一絲不苟。
他偏著頭，目光慢慢掃過全場。
先是掃過孫參將和他身後那群隨從，然後是徐敬亭，最後落在那抹豆綠色的身影上。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她裙擺上有泥漬，鹿皮靴的靴尖擠出幾滴草汁的青痕，鬢邊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可那張臉上沒有半分狼狽。她正安安靜靜地站在原地，平靜地回望著他。
葉限收回目光，看向孫參將。他的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看一出很沒意思的戲。
“孫參將好大嗓門。西郊草場方圓三裡，全是你的動靜。”他說，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到一清二楚。
“是知道本世子來這兒散心，嫌這裡太安靜，當眾表演馬上功夫助興嗎？”
語氣輕飄得像在念不成詩的打油詩。
身後有隨行的侯府家仆沒忍住，側臉掩口低咳了兩聲。
孫參將的眼神變了。
他或許不認識這輛馬車，但他認識這種語氣——那種隻有京中真正煊赫的世襲勳貴，才有的那種漫不經心的傲慢。
“原來是世子爺，末將不知世子在此，擾了世子清淨，恕罪。”他收起馬鞭，抱拳行了個軍禮，動作利落但略顯急促，酒囊早已被他塞回了腰間，
“方才這位小娘子騎馬驚了馬，是末將沒照看好。好在沒傷著人，世子不必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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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聽完這段話，沒有點頭，也沒有接他的茬，而是雙眼直勾勾盯著顧錦朝看。
孫參將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抱拳的姿勢，僵了片刻才慢慢放下。
他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但到底沒再說什麼。
顧錦朝和葉限對視上，行了個禮。
“葉世子。”她垂著眼，語氣平和，“多謝葉世子解圍。隻是小事，勞動世子費心了。”
“小事？”
葉限靠在漳絨靠枕上，右手擱在膝頭的薄毯上，指節漫不經心地叩了兩下。
他沒有再看顧錦朝，而是看著孫參將的方向，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孫參將方才說的話，本世子在簾子後麵都聽見了。有幾處沒聽清，你替本世子複述一遍——‘小娘子拿什麼擦擦’這一句，後麵接的是什麼？”
孫參將臉上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
不是生氣，是那種做了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結果被一個身份比他高得多的人當眾截住，進退兩難的那種難堪。
他的喉嚨動了動，最終隻能再抱一次拳，聲音比方才收斂了不少：“世子，末將粗人一個，方才不過是幾句粗話，實在不值當拿到世子跟前來說。末將給這位小娘子賠不是。”
說著轉過身來，衝顧錦朝抱了抱拳：“對不住。”
葉限這才把目光慢慢轉到顧錦朝身上。
“顧小姐，”他問，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覺得呢。”
這句話問得極巧。既不是“你要不要原諒他“，也不是“本世子替你做主”，而是將她是否原諒的選擇權，正正當當地放回她自己手裡。
大庭廣眾之下，原不原諒、怎麼原諒，全憑她一句顧小姐定奪。
顧錦朝看著他。
他半靠在靠枕上，姿態懶散，身上透著一種世家子弟特有的養尊處優的清貴氣，那種在錦繡堆裡長大、從不需要為任何事發愁的閒散從容。
但他那雙眼睛不是懶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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