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實話。
“這個嘛……”他乾笑一聲，壓低了聲音，“其實吧，葉兄今兒是說不來。但後來府上管事又傳了句話，說他又要來。”
“他那個人，從來都是想一出是一出。我到了草場他還沒到，我以為他又變卦了。誰知道——”
他朝馬車的方向努了努嘴，臉上掠過一絲促狹的意味。
“他在簾子後麵看了多久，我也不知道。”
顧錦朝沒有說話。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裙擺上那幾道乾涸的泥漬。泥土已經在衣料上結成了薄薄的灰殼，用手指輕輕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
涼棚外麵，風從草場上吹過來，把遠處的對話吹得斷斷續續。
她聽見葉限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不急不緩，卻每個字都像刀子，正在說“孫參將若是嫌京城規矩多，不如滾回西北”。
然後是孫參將悶悶的應聲，像一頭被套了嚼子的牛。
隨後大概是草場上的眾人覺得不能再站下去看一位參將顏麵掃地，不知是誰領頭打了個哈哈，一群人便往更遠處的茶棚緩緩散去。
顧錦朝沒有去聽後麵的內容。
她端起茶盞，熱茶的蒸汽撲在臉上，帶著龍井特有的清苦氣息。
茶水還很燙，她吹了吹浮沫，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鋪開，微微發苦，餘味裡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涼棚外麵，那輛深青色的馬車不知什麼時候移到了涼棚附近的樹蔭下。車夫靠在車轅上打盹，竹簾低垂，簾子後麵隱約可見一個人影，正靠在一堆漳絨靠枕上，安安靜靜地閉目養神。
她想，他大概也有些累了。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草場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孫參將一行是最先走的，馬蹄聲急，烏騅馬仍舊踩得泥塊四濺，但這次他學乖了，直接奔著側門去，頭也不回。
徐敬亭被草場管事請去處理些瑣事，無非是今日這一出鬨劇需要有人出麵與管事分說分說。
他走之後，涼棚裡隻剩下顧錦朝和青蒲，還有那個在矮桌上漸漸涼下去的茶盞。
樹蔭下的馬車始終停在那裡。
車夫像是睡著了，竹簾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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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錦朝歇了一會兒，腳踝的疼痛已經從鈍痛變成了隱隱的酸脹。
她試著站起來走了兩步，還好能走，隻是不能跑。青蒲在旁虛扶了一下，被她擺手擋開了。
“不礙事。”她說，“回去吧。”
主仆二人走出涼棚，往草場側門的方向去。馬車還停在來時的位置，車夫還在車轅上，仍靠著車柱。
經過馬車時，顧錦朝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竹簾仍舊低垂，簾子後的身影看不清楚。
她沒有停。
繼續往外走。
走出七八步遠，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顧小姐。”
聲音不高，從竹簾後麵透出來，被風吹得有些散，卻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裡。
顧錦朝站住了。
她沒有回身，隻是側過頭。
竹簾沒有掀開。
簾子後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說完了前麵之後，忽然忘了後麵要說什麼。
“下次，”葉限的聲音隔著一層竹簾傳來，淡得像春日的風，“挑個沒人鬨事的日子來跑馬。”
風吹過草場，把竹簾吹得輕輕晃動。
簾子縫隙裡透出月白道袍的一角，還有那隻擱在膝上的手，五指修長。
顧錦朝沉默了一息。
然後她對著竹簾行了個禮，語氣輕快，像是方才被摔下馬的不是她自己。
“多謝世子爺提醒。不過擇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很好。”
竹簾後麵安靜了片刻。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笑。
“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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