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錦朝轉過身，對著葉限的方向行了個禮。她的動作從容端正，挑不出半點毛病。
葉限沒有看她。
他的目光從周芸臉上掃過去，落在那把竹弓上。
那目光不是審視，不是威脅，隻是一種純粹看什麼都嫌多餘的眼神。
“這把弓，”他開口，聲音淡得像在評價一碟點心的成色，“弦上反了。鬆手的時候箭杆會往持弓人手背上打。”
“給孩子買得起弓，找不到會認弦的師傅？”
周芸的臉色徹底變了。
這話說得不重。
甚至帶著他慣常的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就是這樣的語氣，才最難堪。
他不是在發火，不是在斥責，而是在嫌棄，嫌棄鎮北侯府連一把小孩玩的弓都挑不好。
這嫌棄不是衝著周芸一個人來的，是衝著她身後那個“侯府”的招牌。
她咬著嘴唇，把那把小弓從男孩手裡抽出來，遞給身後的丫鬟。
男孩癟了癟嘴，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眼眶頓時紅了，卻沒敢哭。
周芸勉強擠出一點笑意，把碎發往耳後挽了挽，對身邊丫鬟道：“走吧。”
她轉身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些，步子也比平時碎了些。
桃紅色的背影穿過杏花小道，身後跟著丫鬟、孩子和那兩個大氣不敢出的閨秀，像一隊被風吹亂了的儀仗。
林子裡安靜了一息。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矮凳上的高夫人放下茶盞，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兒子身邊，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限，”她慢悠悠地開口，聲音端莊平和，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跟娘回去坐。又多說話，禦醫說你忌勞神。”
這話的聲量，恰好足夠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葉限被母親拍得微微往旁邊側了側肩，麵上依然沒什麼表情。
但他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反駁，又覺得反駁母親很麻煩。
過了兩息。
他說：“我沒說幾個字。”語氣淡而平，隻是在陳述事實，卻被他母親的目光壓得頓住。
“你是沒說幾句，”高夫人淡淡看他一眼，“你光是往那兒一站，就夠別人替你想出一大篇文章了。”
葉限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難得沒有頂嘴，他微微移開視線，不再看任何一個人。
高夫人這才含著極淡的笑意轉向顧錦朝，將她上下端詳了一瞬。
高夫人眼底微微一動，道：“這位便是顧小姐吧？”
顧錦朝忙又行了個禮：“錦朝見過夫人。”
高夫人微微頷首，溫和道：“上次錦園的事，阿限回來跟我提了一句。說顧小姐伶牙俐齒，替他在宴席上說了幾句話。”
她頓了頓，目光裡多了一絲笑意，“我這兒子誇人難得，他那句原話是嘴比徐家小子還快，我就記住你了。”
顧錦朝低頭道：“夫人言重了，錦朝不過是——”
“不用替他解釋，”高夫人擺擺手，含笑道，“我生的兒子，我還不知道？”
葉限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落在斜前方一株杏花樹上，像是在認真地看花，但他母親嘴裡每吐出一個字，他的眉頭就蹙緊一點。
耳尖在悄悄紅了一小片，好在被樹蔭遮著，不太分明。
那邊周芸已經帶著孩子和丫鬟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腳步匆忙，裙擺刮翻了草地上的一個甜白釉的碟子，她也沒有回頭。
“顧小姐，”她溫聲道，“今日清明踏青，外頭人來人往，姑娘家還是小心些好。若不嫌寒舍簡陋，不妨在帳中坐坐，喝杯茶再走。”
顧錦朝猶豫了一瞬。
她抬眼對上高夫人溫柔的目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雙膝微屈行了個禮，溫聲道：“多謝夫人盛情。隻是母親還在那邊等我，耽擱久了怕是要差人來找。”
高夫人點點頭，並不勉強：“也是。姑娘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說著她叫來一個侍衛，吩咐道：“送顧小姐回她的帷帳。路上看顧著些，別讓人衝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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