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吏部紀侍郎的夫人送帖子來，說紀家有個未出閣的侄女——”
“母親。”葉限的聲音從茶盞邊緣漫出來，不急不慢，語氣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怎麼樣。
高夫人明知故問：“怎麼了？”
他把茶盞擱下，瓷底磕在紫檀高幾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那隔著半個月的事情就別說了。那帖子我已經叫人回了。紀家那個侄女畫像我也看過。我不拿這個跟您細說。您老提這事，到底是紀家那個侄女想嫁人，還是您自己想添個兒媳婦了。”
高夫人被噎了一下，卻也不惱，反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端詳著兒子，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理袖口的動作。。
“行，不提。”高夫人轉回身，重新拉起顧錦朝的手，語氣恢複了方才的溫柔和煦，“錦朝，咱們不理他。走，我帶你去看花。”
長興侯府的園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精致。
西府海棠正開得盛，花瓣是那種極淡的粉色，像是被水洗褪了一層顏色，隻剩下一抹將散未散的胭脂痕。
高夫人走在前麵，挽著顧錦朝的手，一路給她指點園中的花木。
經過太湖石堆疊的假山時，她指著山石上一處凹陷道：“這是阿限小時候爬假山摔的。七八歲的時候吧，非要爬到山頂上去摘那顆最高的石頭，踩空了一腳，磕在這裡。”
她語氣裡帶著歎，又帶著幾分促狹的嫌棄，“哭倒沒哭，就是滿臉的血，把老侯爺嚇得差點背過氣去。回去之後也不肯上藥，說他臉上的疤會嚇跑別人。”
“後來太醫說不會留疤，他才讓大夫碰他。”
顧錦朝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想象了一下七八歲的葉限，驕縱的、任性妄為的小世子，摔了一臉血還惦記著會不會破相。
那時候的老侯爺還在，他還可以任性撒嬌，還有人給他兜底。
不像後來，什麼都得自己扛。
“他小時候就這麼愛麵子？”顧錦朝問。
“何止是愛麵子，”高夫人搖頭笑道，“簡直是——”
“母親。”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不高，但語氣裡那種被冒犯了的尷尬明明白白。
顧錦朝回頭。
葉限不知什麼時候也跟出來了，站在幾步開外的遊廊下。
廊簷投下的陰影正好遮住了他的表情，隻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和一截被風吹得微動的衣領。
“你的海棠花還要不要賞了，”他別開臉，不去看任何人，“不賞就回來喝茶，人走來走去吵得我看不了書。”
高夫人看他一眼，又看看顧錦朝，忽然拍了拍錦朝的手，道：“我去前頭吩咐她們備膳。讓阿限陪你逛逛。他對這園子熟，雖然嘴上不說，哪棵花開得最好他心裡清楚。”
說完便帶著丫鬟往正院去了，腳步輕快得不像是一位侯夫人。
顧錦朝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遊廊下那個滿臉寫著“我很不耐煩”的人。
忽然覺得這對母子之間的默契著實讓人無從招架。
她朝遊廊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世子爺，”她笑盈盈地行了個禮，“那便有勞世子爺領路了。”
葉限轉過身，往園子深處走去，走了三步才頭也不回地道：“我領路，你別指望我走快。”
他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在飯後散步。
顧錦朝跟在他後麵，中間隔了約莫兩步的距離。
園子裡的石子路被晨露打得微濕，踩上去有細微的沙沙聲，混著兩人衣料摩擦的窸窣。
“那株是垂絲海棠，”葉限指了指左手邊一株開得極盛的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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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那株是西府。這園子裡總共十四株海棠，六株垂絲，八株西府。垂絲開到清明，西府開到穀雨。”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賬房先生報賬。
“現在來看正好。海棠的香氣在未時最濃，未時賞正好。再晚就淡了。”
顧錦朝聽著他毫無起伏的語調，忍不住彎起嘴角。
“世子爺記得這麼清。”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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