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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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前一日，京城又落了一場雨。
雨不大，淅淅瀝瀝敲了一夜瓦當，到天亮時收了。
顧錦朝推開窗，院子裡那株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得油綠發亮，牆角的石榴樹冒出了今年頭一批花苞，被雨打落了幾朵，紅豔豔地躺在青磚縫裡，像碎了的珊瑚珠子。
空氣裡混著隔壁廚房飄來的煮粽葉的清氣。
立夏要煮茶葉蛋、蒸米糕，府裡的灶房從五更天就開始忙了。
她深吸一口晨風裡的草木香，轉頭喚了一聲：“青蒲，今天去浮光寺。”
青蒲正在整理妝台上的梳篦，聞言抬起頭：“小姐前幾日不是才去過？”
“今天是立夏，寺裡施粥。”顧錦朝坐到妝鏡前，拿起眉筆，在手裡轉了一圈，“外祖母來信說立夏這天替她在佛前供一盞燈。施粥的日子人多熱鬨，正好。”
她借著銅鏡映出身後丫鬟的臉，“挑那套竹青的褙子出來，越素越好，去寺裡用不著太張揚。”
青蒲沒有再問。
她從櫃子裡翻出那件竹青色暗花褙子放在錦朝手邊，又去備出門的馬車。
浮光寺在半山腰，背靠竹林，前臨溪水。立夏這日香客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寺門口支著三口大鐵鍋煮粥，熱氣騰騰地往上冒，米香和柴煙混在一起，被山風吹得滿山穀都是。
小沙彌們忙著搬柴添火，知客僧站在山門前迎送香客，忙得連念珠都顧不上撥。
顧錦朝在大雄寶殿供了燈，又在觀音殿添了香油，然後帶著青蒲穿過羅漢堂往後山去。
上回來浮光寺，她就是在羅漢堂外的廊道裡撞見紀敏中和那個管事的。
香火僧前幾天傳話來，說那人每隔幾日便來一次，有時送東西，有時隻燒香，燒完香便去後山竹林裡站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人。
前天他又來了，在竹林裡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才走。
顧錦朝得了消息，心裡便有了計較。立夏人多，香客往來不絕，她混在人群裡去後山走一遭，不容易被察覺。
竹林裡比外頭涼得多。雨水還掛在竹葉上，風過時簌簌往下落，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
竹節修長挺拔，密密麻麻地豎在兩側，把天光篩成一線一線的碎金。
她沿著石板路往裡走了沒多遠，忽然聽見竹林深處有細微的聲響。
隨著水聲，還有兩個人說話。
“東西送到了？”
這個聲音，很低，很輕，顧錦朝瞬間就辨認出來了——是他。
紀敏中。
“送到了。按您的吩咐，從側門遞進去的，沒留名帖。”另一個聲音略微尖細，帶著幾分殷勤，“門房收了，沒起疑。”
“沒起疑就好。”紀敏中的聲音仍舊不緊不慢，隻是忽然壓得更低，低到方才隔著風聲幾乎聽不見，“這信攢了些時日，到了世子那裡就好。”
顧錦朝心頭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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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敏中往葉限府上送東西？
她下意識往前踏了一步，想聽清更多。
可竹林裡忽然傳來一聲脆響，踩斷枯竹枝的聲音，短促而乾脆。
她立刻停住腳步，往後退進一棵老竹後麵。
竹竿粗糙的紋理貼著她的後背，涼意透過衣料滲進皮膚。
她屏住呼吸，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擂得咚咚響。
腳步聲響了一下，沒有繼續。
片刻後，竹影輕微地顫動了一下，某個人的身影拐過彎道從她藏身的竹叢前不遠處掠過。竹葉的間隙裡透出沉穩的側影。
遠遠地，青石板路的另一端，有人剛好從竹林儘頭的禪房走出來，是天青色的衣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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