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兩個人。
花廳裡很安靜，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琴聲——依舊斷斷續續，依舊錯了音又重來。
葉限沒有看顧錦朝，他看著窗外那叢姚黃，手指在膝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我不是一個人去的，”顧錦朝說，“青蒲跟著我。”
“青蒲。”葉限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淡得像在品茶，“那個會點武功的丫鬟。她袖子裡那把小匕首，隻能刺破皮毛傷不到骨頭。”
顧錦朝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世子爺怎麼知道青蒲袖子裡藏了東西？”
葉限的手指停了。敲膝的動作頓了一息，然後又繼續敲了起來。
“浮光寺那天，她從竹林裡走出來的時候右手始終貼著袖口。那是握短刃的習慣。”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分析一樁與己無關的案子，“她的身手在丫鬟裡算好的，但對付不了真正會武功的人。”
顧錦朝沒有反駁，也反駁不了。
連她自己也是在今世聽青蒲坦白才知道袖中藏招，他卻不過幾次見麵便看透了。
“我知道了。”她說，“以後不一個人去。”
葉限嗯了一聲，似乎對她的答複還算滿意。
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忽然站起來，從高幾上拿起一個東西擱在她茶杯旁邊。
原來是一個白瓷小罐，比拳頭略大，罐口封著蠟紙，隱隱透出幾分鬆木與藥材的清氣。
“拿著。”
“這是什麼？”
“藥膏。活血化瘀的。”他望著窗外道，“平時備著總不會錯。不是什麼好東西。府裡藥房多出來沒人用的。”
可那瓷罐的釉色很新，蠟紙封口乾淨利落，連一個折角都沒有。
藥罐上的標簽是太醫院的紙，寫著調配日期——立夏前三天。
立夏前三天，正好是她從浮光寺後山回來的第二天。
顧錦朝接過藥罐，把它放進袖子裡的時候嘴角的弧度再也壓不下去了，一絲笑意從唇邊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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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什麼。”
“沒有。”
“你在笑。”
“我沒有。”她努力把嘴角往下壓，可眼睛彎彎的。
葉限轉過身往外走。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側頭說了一句，語氣依舊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可話裡的內容卻不怎麼不耐煩。
“牡丹隻開到後天。”
“啊？”
“我母親的牡丹。”他頓了頓，“你不是要賞花嗎。她摘了牡丹泡茶，上次泡廢了兩朵姚黃，再不來看連花渣都沒了。”
然後他便跨出花廳走了。玄色妝花羅袍在門檻外翻了一下，鞋底聲逐漸隱沒在園子深處的琴聲裡。
顧錦朝坐在繡墩上，把袖子裡那個白瓷小罐拿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紙封上太醫院的朱印清晰端正，配藥日期明明白白。
牡丹隻開到後天，可牡丹的花期至少還有半個月。
他把後天的事編得那麼拙劣，卻把前天的事藏得那麼周全。
她受傷幾天都好得七七八八了，他還記得補上一罐新熬的藥膏。
她把瓷罐重新放回袖子裡，端起已經微涼的君山銀針喝了一口。
茶湯在舌尖上微微回甘，有一種極淡的甜。
窗外，牡丹花在正午的陽光下層層疊疊地開著，花香濃得像是有人把春天搗碎了濾出汁來。
遠處琴聲停了，不知是彈琴的人放棄了，還是終於練對了那個音。
回到顧府時，天色尚早。
顧錦朝沒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顧大夫人屋裡。
顧大夫人正歪在榻上翻賬本，見她進來便把本子合上，讓她坐到身邊來。
“從長興侯府回來了？”顧大夫人打量了她一眼。
“嗯。”顧錦朝在她旁邊坐下，“高夫人賞了牡丹，還留了午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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