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仍按舊例打起精神，琢磨如何開源節流、裁冗增效、修渠屯糧……
轉頭卻發現——
錢，陛下自己掙回來了；
蝗蟲遮天蔽日，不過十日，田壟已見青苗；
北境突厥鐵騎壓境，邊關告急文書未乾，捷報已飛馬入京；
一場疫病從嶺南蔓延而來，眼看要過江，太醫署還沒開方，藥湯已在各坊鋪子裡熬上了。
等塵埃落定，他們才咂摸出味兒來：
原來朝堂之上，有無他們，差別不大。
隻要有小皇帝在，再難的事，也不過是動動筆、傳句話、走一趟的工夫。
這滋味不好受。
可再不好受，也是事實。
於是大家慢慢調轉了心思——
既然台前那位把千斤重擔全扛了，那他們就退半步，在身後站穩些，把該遞的茶端好，該遞的折子備齊，該應和的時候不搶話，該沉默的時候不冒頭。
說白了，就是做個妥帖的“幫襯”。
昨日那一箱金子，不隻是恩賞，更是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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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單要能臣，還要懂分寸的人。
既知自己是柱石，便不必爭誰高誰低；
既知陛下是主心骨，那就安心守好自己的位置——
讓他高興，不是諂媚；
是體諒；
是成全；
是真正的大局觀。
偏在此時，跳出來一個狄仁傑，指著鼻子說：“你們不過是阿諛奉承罷了！”
奉承？
奉承個鬼！
他們是替陛下擋風擋雨的牆，不是搖尾巴討食的狗！
裴寂緩緩擱下酒盞，聲音沉而緩：“這孩子，莽撞是莽撞了些，說話沒過腦子，但歸根結底，不過是個沒經事的雛兒。”
他抬眼掃過三人，目光沉靜：“同是少年郎，再看看咱們的小皇帝——一個在龍椅上穩坐如鐘，一個還在酒樓裡指指點點，差著雲與泥的距離呢。”
蕭瑀嗤笑一聲：“別拿他跟陛下比，不配。”
裴寂卻搖頭笑了：“配不配另說，要緊的是，他還沒走過這一遭。”
他略一停頓，撚須道：“既然沒走過，咱們何不，帶他走一遭？”
三人齊齊抬眼：“丞相的意思是……？”
裴寂笑意漸深，端起酒盞，輕輕一碰：“送他去秦王府，麵聖。”
話音未落，三人眼睛一亮。
“妙！”
“讓他自己瞧瞧，什麼叫‘奉承’，什麼叫‘輔弼’！”
“讓他站在殿下階下，聽一聽陛下怎麼處置蝗災，怎麼看突厥降表，怎麼定疫後撫民之策——看他還能不能張口就來！”
“薑還是老的辣啊！”
四隻酒盞在空中輕響，笑聲朗朗，餘韻悠長。
不多時，裴府管家親自出了門，徑直尋到平康坊那家酒樓，在喧鬨人聲裡一眼認出狄仁傑，上前拱手，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狄公子，裴丞相有請。”
狄仁傑一怔，筷子懸在半空，酒液滴回碗中，濺起細小水花：“裴丞相……薦我去秦王府？麵見聖君？”
管家靜靜看著他：“公子若不願，老奴這就回去複命。”
“願！”狄仁傑霍然起身，袍角帶翻了酒盞也顧不上扶，昂首挺胸，聲如裂帛：“天子召見，豈有不去之理！”
管家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微微頷首：“丞相已備好車駕，即刻啟程。請。”
狄仁傑深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抬步跟上。
——
秦王府內，庭院清幽。
李元吉斜倚在廊下欄杆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聽見稟報後，懶洋洋一笑：“喲，那些老狐狸，倒比我還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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