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報了名號，未等回應，徑直入內。
兩人依舊挺立，似未見，亦未攔。
柳芸進秦王府，為哪樁事？
兩個宮裡來的侍衛心知肚明。更清楚她和小皇弟李韓之間那層說不清的牽連……這種事，裝作沒看見最妥當。
她踏進府門，一眼就瞧見沈煉坐在庭院裡。
沈煉抬眼見是她，神色微頓，隨即目光略沉，起身略一拱手，聲音壓得低：“柳大當家的，陛下已歇了。”
柳芸朝那間熄了燈的屋子掃了一眼，反問：“那我能進去？”
沈煉頓了頓，“要不……先通稟一聲？”
他信得過柳芸。別人或有異心，唯獨她不會對李韓下手。畢竟流雲寨那檔子事，還有後來山上山下那些彎彎繞繞，旁人不懂，他卻清楚得很。
柳芸搖頭，抬手推門而入。
燈芯“啪”地一響，火苗跳起，屋裡亮了。
她走到榻邊，低頭看李韓睡得正沉，呼吸勻長，嘴角還微微翹著。她眼底那點冷意，不知不覺就軟了下來。
這小皇弟。
於她而言，確是改命之人。
當年驪山流雲寨窮得揭不開鍋，寨子小、人少、糧薄，又夾在幾股大勢力中間，隨時可能被吞掉。寨民跟著她啃樹皮、喝野菜湯，連刀都鏽了一半。
可把李韓擄上山之後，不過半月，山寨變了樣。
他教人修渠引水，設哨防夜，又讓任響照著圖紙雕木鳥、搭機關……原來真能飛。消息傳開，周邊山寨不敢再打主意，官府也睜隻眼閉隻眼。驪山腳下百姓不再擔驚受怕，流雲寨倒也順帶掙出條活路。
如今她這個大當家的，竟真在長安城裡，掛了個班墨府的名頭。
想到這兒，柳芸嘴角不由揚起。
“你大半夜站我榻邊笑，有點瘮人啊。”
一道稚嫩嗓音忽地響起。
柳芸一怔，抬眼就見李韓不知何時醒了，枕著手臂歪頭瞧她，眼裡全是促狹。
她抬手將鬢邊一縷碎發撥到耳後，麵色如常，隻語氣慢悠悠：“你醒了不吭聲，才更瘮人。”
李韓坐起身，打個哈欠，懶懶道：“東西賣出去了？”
“賣了。”她點頭，指尖輕揚，“那七個老頭挺痛快，十萬貫，全數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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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的什麼？”
“班墨木鳥。”她答得乾脆，“任響搗鼓的，能撲棱翅膀飛起來，就是沒大用。”
李韓一愣：“會飛的木鳥？”
他咂摸兩下，奶聲奶氣道：“十萬貫買一隻，算他們賺了。頭回跟他們打交道，能拿這個價，不錯。”
柳芸一滯：“誰說一隻？是一萬隻。”
李韓猛地睜眼：“多少？一萬隻？！”
“十萬貫？！”
他差點從榻上彈起來：“你瘋啦？！敗家也不是這麼敗的！”
柳芸也擰起眉：“是我不會做生意，還是你不會？一隻木鳥賣十萬，那是搶錢！”
“廢話！”李韓翻個白眼，“不搶，我讓你去乾什麼？”
柳芸噎住。
片刻，她忽然靜了。
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正兒八經談買賣，哪輪得到她來？
她不服：“我現在不是詔安了嗎？”
李韓看著她，歎氣：“我昨兒講班墨府是乾啥的，你一個字沒往心裡擱？”
班墨府……
班，是“王”與“王鐘”勾連之象，意為暗中往來；
墨，黑土也，意思是這片地界上，由她柳大當家的，放手去做那些不便擺上台麵的事。
結果呢？
她轉頭就把一萬隻木鳥，按白菜價甩給了那七個老頭。
李韓揉揉眉心：“他們今早怕是要笑醒。”
“真值那麼多？”柳芸不信，“不就是個會飛的木頭鳥？”
“你等著。”李韓掀被下榻，趿著鞋往外走，“明日你就懂了。”
柳芸將信將疑，應了聲，轉身出了秦王府。
次日天剛亮，她便起身，洗漱畢，照例進班墨府庭院練拳。
流雲寨小，可拳路不淺。
她一招一式穩紮穩打，動作不快，但筋骨繃得緊，落地無聲，收勢如鬆。這套拳，祖父傳父，父傳她，三代人沒斷過一天。
她從不偷懶。
這些年下來，驪山一帶，論拳腳，沒人能近她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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