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頭百姓死一頭牛，如同塌了半邊天；
他們就算倒上百頭，賬本上翻一翻，連眉頭都不必皺一下。
李昭慢慢摩挲著茶盞邊沿，問：“你是說，把牛租出去？”
“正是。”李慶嘴角微揚，“價碼，還能往上抬。”
李昭眉峰一壓：“可小皇帝那兒，怎麼交代？”
話音落下，滿座俱靜。
是啊，小皇帝那兒……怎麼交代？
誰都瞧得出來，這是個肥差。
可終究是跟百姓爭活路。
朝廷能睜隻眼閉隻眼？
小皇帝能袖手旁觀？
絕無可能！
這些年吃的虧還少麼？
一紙詔令下來，抄家沒抄成，罰沒卻掏空了三座庫房；
一道聖旨宣進府門，連祠堂裡的祖宗牌位都差點被勒令撤下。
那點怕，早不是提心吊膽，而是刻進骨頭縫裡……聽見“小皇帝”三字，脊背就先涼三分。
如今出了這等大事，他豈會真當耳旁風？
李慶卻擺了擺手：“諸位莫慌。這一回，跟從前不一樣。”
“長安城裡，牛缺得厲害。”
“百姓手裡沒牛，咱們手裡有。”
“這，犯法麼？”
眾人齊齊搖頭。
牛多牛少，何時成了罪過？
人和人本就不一樣。
五姓七望盤踞關中數百年，靠的是代代攢下的田產、人脈、聲望。
若今日誰家漢子牽頭牛也能跟他們平起平坐，那“五姓七望”四個字，早該從碑上刮掉了。
李慶笑意未減，攤開手掌：“牛多不犯法，租牛，犯法麼？”
盧虎當即接口：“不犯。”
李慶一拍膝頭：“那不就結了？咱們隻乾不犯王法的事，小皇帝憑哪條律令來治咱們的罪？”
“頂多……是租價高了些罷了。”
這話一出，滿屋啞然。
“高了些”？
說得輕巧！
上回糧價剛浮起來，也是這麼一句“高了些”。
結果呢？
刑部文書還沒拆封，大理寺的吏員已蹲在府門外記賬；
賠進去的銀錢，夠買下半個曲江池。
“理兒是這個理兒。”李昭指節叩著案麵，聲音沉得發緊，“可價一抬，小皇帝若尋上門來，誰兜得住？”
李慶神色一正：“正因兜不住，才更不能讓別人搶了先。”
他目光掃過眾人：“這事若咱們不動，別人家立馬就會動。”
“咱們是五姓七望……眼看著別家數錢數到手軟，自己卻縮在牆根底下看熱鬨？”
他食指重重敲了三下桌麵，震得茶水微漾：“錢，可以不賺；臉，不能不要。”
崔藩頷首：“這話，老朽認。”
盧虎也點頭：“麵子比銀子燙手，丟了，比丟銀子還疼。”
其餘三人，默默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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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見狀，眉頭擰得更深了。
在他心裡，小皇帝三個字，就是懸在頭頂的鍘刀。
凡沾上半點邊的事，他如今隻想繞道走。
教訓太深，疼得太久。
他早明白：跌一跤不可怕，可怕的是同一道溝裡，連栽三回。
可他是五姓七望共推的主心骨，眾人聽他號令。
一旦牽扯到整個世家的利害，他就沒法退……退一步，便是失勢；退兩步，便是失根。
他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那依你們看，具體怎麼落手？”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老夫先撂句實話……小皇帝那邊，一根汗毛都不能碰。家底經不起再折騰了。”
李慶應了一聲：“明白。”
“我琢磨著，把手裡一半的耕牛拿出來租，價錢……翻五倍。”
他豎起五根手指。
李昭眼皮一跳：“五倍？”
李慶反問：“不合適？”
李昭沒好氣道：“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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