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城東牛棚燒了三座,西市藥鋪排起長隊,百姓跪在宮門外磕頭磕出血……您在這兒……釣什麼?!”
話音未落,滿朝官員全湧上前。
“聖上!病牛已驗,確是瘟症!”
“無上皇下令儘數收購,牛進倉,瘟散開,今年秋糧一粒不剩!”
“易子而食不是古書裡的話,是去年蒲州的事!聖上,再拖不得了!”
李韓慢條斯理咽下最後一口瓜肉,抬眼瞧著眼前這群額頭冒汗、眼眶發紅、袖口都攥出了褶子的大臣,忽然問:
“這事,我沒跟無上皇講明白?”
“怎麼,你們還當我真下了那道令?”
百官一時啞住。
裴矩身子一晃,竟站直了,杖尖點地,聲音陡然拔高:“無上皇隻說‘奉聖諭行事’,沒說一句原委!”
“對!”魏徵搶著接話,“他說是您點頭的,連印信都蓋了!”
“我連奏本都沒見過!”李韓把瓜皮扔進湖裡,水花輕響,“印信是誰蓋的,你們查清楚了麼?”
裴矩猛地頓住,眼珠一轉,臉色忽地亮了……
“明白了!”他一跺拐杖,“是無上皇截了您的折子,自己拿印,自己下詔!”
“怪不得!怪不得聖上連牛毛都沒碰過,卻背了這口黑鍋!”
話音落地,四周嗡的一聲炸開……
“裴公所言是實!”
“定是這般!否則聖上何苦坐這兒釣魚?!”
“咱們該去承慶殿!找無上皇問個明白!”
風掠過湖麵,吹得李韓衣角微揚。他沒應聲,隻將魚竿輕輕一提……空鉤。
水紋散開,一圈,又一圈。
“無上皇實在太過分了!非但擅自擬旨,還全然不顧大唐百姓死活,硬要強收那些世家大族的耕牛,成何體統!”
“陛下,裴大人說得對啊!那些牛都染了瘟疫,萬萬收不得!求您主持大局,趕緊叫停無上皇這道命令啊,陛下!”
李韓隻開口說了一句,滿朝文武便自行推演、添枝加葉,把事情定性得明明白白。他怔了一瞬,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心裡卻暗自鬆了口氣……幸而皇爺爺李淵今日沒來。若真撞見這陣仗,怕是要氣得當場捂心口。
想到這兒,他嘴角微揚,目光掃過還在聲討李淵“擅權亂政”的百官,不緊不慢道:
“朕幾時說過,無上皇假傳聖旨了?”
“收耕牛的旨意,是朕親自下的。”
話音落地,剛才還群情激憤的朝臣們,像被掐斷了喉嚨,齊刷刷啞了火。
一張張臉漲得通紅,眼珠子瞪得溜圓,嘴巴半張著,卻發不出半個字,活像一群被突然拎起後頸的雞。
裴寂最是懵,身子晃了晃,手按在胸口,嘴唇直哆嗦:“聖……聖上,您是說……那道收牛的詔令,真是您……親手批的?”
“正是。”
李韓點頭乾脆利落。
滿殿靜得能聽見風吹帳角的窸窣聲。
“您……為何下這道旨?”
“您可知道瘟疫一發,田地荒廢,人畜皆危?”
“這……這實在不該啊!”
裴寂、蕭瑀等人垂首不語,臉色灰敗,仿佛剛被抽走了筋骨。
在他們眼裡,李韓從來不是個尋常孩子。
朝中大小事務,樁樁件件,他算得清、抓得準、壓得住。
眾人驚歎歸驚歎,心裡卻早認下了這個八歲的天子……哪怕他是先帝嫡孫,若沒真本事,誰肯真心俯首?
畢竟誰信一個八歲娃娃,能看懂奏章裡密密麻麻的賦稅折子?
能想出水旱災年開倉放糧的法子?
能調兵遣將,穩住西北邊關的烽火?
要是尋常孩童坐上龍椅,這些事,哪樣離得開老臣們撐著?
可李韓偏不靠人。
他胸中有數,袖裡有策,連最拗的舊例、最難啃的門閥,都被他一寸寸撬開、碾碎。
譬如削五姓七望的勢,滿朝上下無不反對,生怕惹火燒身。
結果呢?
秦王府外,那些曾趾高氣揚的世家家主,一個個被摘印去職;府邸查封,田產清查,連帶依附他們的官員,儘數逐出朝堂。
從此,再沒人敢在政令前橫眉冷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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