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隻是看了一場別人家的買賣，沒簽字，沒畫押，沒遞名帖……朝廷要問罪，總得先找出個‘罪’字來寫吧？”
廳內霎時一靜。隨即，有人長長籲氣，有人搓著掌心笑出聲。連範陽盧氏家主也鬆開緊繃的下頜，笑意浮上眼角，竟主動喚了一聲：“王兄……”
話音未落，已帶三分熱絡：“方才多有冒犯，實因事大，不敢輕忽。如今想明白了，這領頭的人選，咱們選得踏實。”
旁人聽罷，心頭暗嗤：老盧翻臉比翻書還快。可一抬眼，正撞上王澤目光溫煦掃來，當下忙堆起笑臉，附和得比誰都響：
“盧家主所言極是！王兄思慮周全，我等信得過！”
“往後還得仰仗王兄掌舵，千萬莫因方才幾句牢騷，記了誰的短。”
“哈哈哈，諸位言重了……自家兄弟，哪來的隔夜氣？”
王澤朗聲一笑，隨即斂容，語氣沉下來：“玩笑歸玩笑。這事雖沒燒到咱們身上，可朝廷那一刀，削得又快又準。往後半月，各家子弟出門，少露臉，少聚眾，少沾農務買賣……尤其別碰牛馬牲口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不是怕，是敬。敬它刀快，也敬它眼裡不揉沙子。”
眾人紛紛點頭。
範陽盧氏家主率先應道：“王兄放心，我回去就鎖了族學三日，隻讓背《均田令》。”
河東裴氏家主笑著接話：“我家那幾個猢猻，明日起全送去藍田山裡幫佃戶整墒……離長安遠些，踏實些。”
清河崔氏家主歎一聲：“可惜那二十幾家……平日看著挺硬氣，結果連個喘息的機會都沒撈著。”
博陵崔氏家主接口道：“可不是？若論家底，他們加起來，未必輸咱們五姓七望半分。可朝廷動手，根本不跟你比家業厚薄……比的是，誰先把火苗摁死了。”
末了，有人低聲道：“說到底，還得謝王兄。若那回劉、張兩家登門，咱們真按原計劃，一道擺宴接風、聯名上書，此刻怕已在京兆尹大牢裡蹲著了。”
王澤隻笑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輕啜一口。
廳外，風過簷角，鈴聲輕響。
廳內，茶煙嫋嫋，人影如常。
“哈哈，真用不著這般客氣，諸位老兄太抬舉了！”
就在五姓七望各大家族的家主們，臉上剛鬆下一口氣時……
……
長安西市城門外。
黑壓壓的人頭擠在門洞下，踮腳仰脖，目光齊刷刷釘在城門上方那張新貼的榜文上。
識字的，立馬成了香饃饃。
“二娃子，你爹當年不是送你進過私塾？認得幾個字吧？”
“快給大爺念念，這告示上寫的啥？是不是那些騎在咱頭上拉屎的，真被官府拿住了？”
李大爺五十八，一輩子種地，沒摸過書本，更不認得墨跡。可他見過世麵……早上出門，親眼瞧見一隊飛魚服、繡春刀的錦衣衛，踹開幾家高門大院的朱漆大門，把那些曾當街搶牛、指著鼻子罵“泥腿子活該餓死”的人，一個個拖了出來。
他心裡就咯噔一下：朝廷動真格了。
後來聽鄰居喊，西市城門貼了告示。他腿腳發軟，卻硬是趕了過來。前幾日去京兆府報案，王之渙大人拍著胸脯說：“父老鄉親放心，朝廷不會袖手旁觀，隻請再等幾日！”
當時李大爺嘴上應著，心裡直打鼓。他熬過隋末亂世，知道權貴和官府本就是一根藤上的瓜。天下是他們分著坐的，哪輪得到草民開口？可那時牛被搶光，地荒著，衙門又不敢進，隻能死馬當活馬醫。
誰承想，真來了。
他抖著手，拍了拍身邊那個村裡唯一念過幾天書的年輕人肩膀，聲音發顫：“二娃子，你快看看……寫的是不是真的？”
年輕人湊近細讀，眼睛越睜越大，猛地點頭：“李大爺，是真的！朝廷真把那幾家全辦了！”
“不止呢……告示上寫著，咱們能花四貫錢，把原先賣出去的耕牛贖回來！”
李大爺一愣，身子晃了晃：“真……真的？”
“真是四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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