歎息聲此起彼伏,壓著嗓子,在晨風裡飄散。
接著,大夥兒視線齊齊釘向宮門前七座石碑。
昨兒消息便傳開了——有人拍案而起,怒斥此舉辱沒天家體統;更有老臣連夜遞折,借勢嚴查五姓七望子弟的差遣與薦舉。後來才知,石碑從明德門悄無聲息挪了位置。
誰料竟挪到了這兒!
更叫人瞠目的是:七座石碑被密密麻麻的木箱圍得水泄不通,箱摞箱、箱疊箱,硬生生把石碑托得高聳入雲,活像七座孤墳,立在金山銀山之上。
“這叫什麼章程?!”
“戶部催餉催得嘴皮起泡,各州府庫空得能跑老鼠——小皇帝倒好,錢堆成山,寧可喂石碑,也不肯分我們半塊銅板!”
“勸?勸得動還站在這兒吹冷風?早跪爛膝蓋了!”
抱怨聲嗡嗡作響,低得像蜂群振翅。
徐惠牽著父親的手,仰頭打量百官神色,輕聲問:“父親,大家好像都不喜歡陛下?一提他,個個眉頭擰成疙瘩。”
徐孝德搖頭:“陛下年少,威信未立,自然壓不住場子。”
徐惠秀眉一蹙,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可女兒不這麼想。父親您細瞧——那七座石碑,還有底下堆得冒尖的箱子,真就隻是胡來?”
徐孝德一怔:“感觸?當然有——不就是胡鬨嘛!”
“才不是!”
徐惠鬆開手,小步上前兩步,抬手指向石碑:
“您看,碑上刻的是陛下如何被五姓七望哄騙欺瞞;碑下堆的,卻是實打實的百萬貫救命錢——這一高一低,一白一黑,難道不是在說:朕寧舍顏麵,也要換江山安穩?”
“陛下把石碑和木箱並排擺開,分明是當眾揭五姓七望的老底——這群人早就不把朝廷放在眼裡,骨頭裡都透著反骨!”
徐惠眉目清亮,語氣斬釘截鐵:
“當年秦孝公立國恥碑,刻字泣血,誓雪前辱;今日陛下豎碑於此,不正是要以碑為鏡,照出誰才是大唐真正的逆鱗?”
“依女兒看,滿朝上下全被他這張稚嫩臉孔騙住了!若他年歲真與先秦王相仿,百官怕早跪得膝蓋生繭,連大氣都不敢喘!”
徐孝德眉頭擰成疙瘩,歎氣道:“就怕他真長到那個年紀,大唐早就被他折騰得地動山搖、民怨沸騰了!丫頭啊,你這純屬瞎琢磨,斷然不會如此。”
才不會呢!
徐惠心底輕哼一聲,可瞧見父親那副篤定又疲憊的神情,就知道再多說也是白費口舌,隻得幽幽一歎——為何人人都被陛下年少的表象蒙了眼?
誠然,他確實年少。
可出手卻如老匠雕玉,處處嚴絲合縫,滴水不漏。
難道沒人看見?
還是說,一見他不過少年模樣,群臣便下意識別過臉去,連眼皮都不願多抬一下?
徐惠怔住了。
是自己太敏感?還是整座朝堂都在裝睡?
不多時,宮門轟然洞開。守門太監拖著長腔一聲宣召,文武百官攥緊魚符,在宮門前驗明身份後,魚貫而入,直奔太極殿。
太極殿內,空曠寂靜,不見一人。
群臣神色如常,左右列隊,隨後紛紛盤膝落座,衣袍鋪展如雲。
徐惠一愣——連父親也坐下了?更讓她瞠目的是,徐孝德竟一把攥住她手腕,硬把她按坐在地。
她縮著身子,小聲囁嚅:“爹,萬一陛下撞見……會不會怪罪您?”
“放心,不會。”
徐孝德重重一歎,仰頭望梁:“他沒個半個時辰,壓根兒不會露麵。”
徐惠眨眨眼:“為何?”
“誰知道小皇帝在鼓搗什麼,八成還在榻上賴著不肯起。”
他滿腹牢騷:“昨兒也是,讓百官乾等兩個半時辰,腿麻得像踩了針氈!連早朝這等大事都能拋在腦後,你還指望他成什麼氣候?”
徐惠歪頭一笑:“或許……是在蓄勢待發?”
徐孝德:“……”
這閨女真是親生的?
怎麼句句都替李韓兜著,胳膊肘彎得比曲江池還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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