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欲言又止，喉結微動：“這羹湯……”
“怎麼了？”裴寂蹙眉。
他俯身湊近鼎口一嗅，氣息一鬆：“嗯，就是這個味兒。”抄起湯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刹那間，雙目圓睜，猛地嗆咳起來！
“噗——咳咳咳！”
湯汁噴濺，他拍著胸口怒斥：“誰放的苦藥？怎會又澀又苦？！”
管家苦笑：“家主，老奴全程盯著灶台，每樣料都按您吩咐添的，出鍋前還親嘗一口，苦得舌根發麻，這才敢來問——莫非這方子，本就有詐？”
絕無可能！
裴寂心底斷然否決。方子絕不會錯，小皇帝豈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再者，單憑氣味，這鼎湯與早朝所飲幾乎一模一樣。
那問題究竟出在哪？
他眉心擰成疙瘩，反複咀嚼“澀苦”二字，忽然渾身一震，霍然起身，盯住管家急問：“青鹽——可是用了新采的？”
“家主懷疑，壞在這青鹽上？”
管家一愣，遲疑道：“若方子沒錯，那十有八九是鹽出了岔子。可天下青鹽皆帶微澀，本就如此啊。”
不對！
並非所有青鹽都這般！
裴寂背手疾步踱了兩圈，喃喃自語：“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怪不得早朝上，小皇帝笑吟吟請群臣飲湯——這是早埋好了伏筆！
管家猛然醒悟，失聲道：“莫非……陛下賜的那碗，竟全無澀味？”
裴寂神色肅然，重重一點頭：“正是！今晨金殿之上，陛下親賜群臣此湯，依的就是這張方子，入口清潤甘美，半點苦澀皆無！”
“那就是說……”
管家瞠目結舌：“陛下用的青鹽，竟不苦？這怎麼可能！”
“怎不可能？”裴寂目光灼灼，“就算老夫記岔了，難道滿朝文武，人人舌頭都壞了？”
裴寂嘴角微揚，似笑非笑，隨即撇開眼，仰頭凝望天穹，低聲歎道：“哎喲喂，陛下這手棋……真叫人脊背發涼！大唐的天，怕是要翻個底朝天嘍！”
話音未落，府門外驟然響起一陣淩亂而急促的腳步聲，靴底叩地，碎石輕濺。
裴寂側首一瞥，人影尚在月洞門外晃動，耳中已先鑽進一聲焦灼呼喊：“裴丞相！出大事了啊——”
“莫非……咱們錯怪小皇帝了？！”
轉瞬之間，庭院裡便多了三道身影。
三人俱是須發如雪、步履沉穩的老者，身上那襲紫袍金線暗繡，袍角垂墜著三品以上才配有的雲紋玉帶——身份昭然若揭。
裴寂目光緩緩掃過，心頭一清：實權宰相封德彝，宋國公蕭瑀，江國公陳叔達，個個都是高祖李淵枕邊最信得過的老臣。
他故作茫然，抬眼問道：“諸位此言何意？”
三人齊齊盯住他，眼神古怪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同在長安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誰還裝得了懵懂？這點把戲，糊弄誰呢？
蕭瑀終是按捺不住，直截了當道：“裴兄，別兜圈子了！陛下賜的那張珍珠翡翠白玉湯方子，你回府後可曾照著熬過？”
“熬了。”
裴寂輕笑一聲，索性卸下偽裝，抬手一指石凳上那隻青銅鼎——鼎蓋微掀，白氣正絲絲縷縷往上浮，熱氣未散。
陳叔達大步搶上前，端起鼎就灌了一口，剛入口便猛地噴出，連連嗆咳：“咳咳咳！果然苦澀紮舌！你這湯裡，鹽味還是不對勁！”
封德彝長歎一聲：“老朽回家也試了，滋味一模一樣——和早朝上陛下賞的那一碗，差了十萬八千裡！琢磨半宿才醒過神來：症結就在青鹽上！”
蕭瑀麵色肅然，頷首接話：“正是！青鹽帶澀、入口發苦，自古如此。用它調羹，斷無可能清甜回甘。可陛下那一碗，鹽味醇厚乾淨，毫無雜味——那鹽，究竟是什麼鹽？！”
封德彝與陳叔達對視一眼，齊齊搖頭。
若真想明白了，又何苦連夜登門討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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