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臘月二十三，小年。
巫府上下早已換上了年節的裝飾，紅燈籠，新桃符，廊下新刷的漆，處處透著辭舊迎新的氣象。
下人們步履匆匆，手裡端著捧著擡著年貨，臉上都掛著或多或少的喜氣。
景和軒卻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裴知逾靠在窗邊榻上，身上搭著一塊薄毯，手裡拿著青棠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話本子，翻了兩頁便放下了，目光落在窗外。
院子裡的桂花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的天色裡顯得格外瘦硬，遠處隱約有鞭炮聲傳來，劈裡啪啦的，斷斷續續。
他來這個世界三年多了。
三年。
裴知逾在心裡默念這個數字，覺得有些恍惚，現代的那個世界，那些燈紅酒綠，車水馬龍，那些他曾經以為永遠不會失去的東西，已經遠得像上輩子的事了。
“主夫，”青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圓進來，放在小幾上，“今日小年，廚房做的芝麻餡的，您嘗嘗。”
裴知逾低頭看了看那碗湯圓，白生生的，浮在清澈的湯裡，圓滾滾的冒著熱氣。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吹了吹，咬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甜膩的香氣在嘴裡散開。
“崇墨什麼時候到？”他問。
一旁的青棠連忙答道，“回主夫，鐵梅姐姐巳時就出發了，算算時辰，申時前應該能到，家主特意吩咐了，路不好走，讓鐵梅慢些趕。”
裴知逾“嗯”了一聲，把剩下的湯圓吃了，又舀了一個。
巫雲開前幾日說，快過年了，把崇墨接回府中小住，這是早就答應過孩子的，如今景佑也滿了百日，她的身體大夫也說了好些，便讓人去莊子上接她。
裴知逾當時聽了，難得主動說了一句，“她的院子收拾好了嗎？”
巫雲開似乎有些意外他會主動交代這些，看了他一眼，說，“都安排好了，就在隔壁的棲雲軒。”
然後兩人便沒了話。
他又想起上次見到崇墨的時候，還是個六歲的小丫頭，說話像個小大人，端端正正地坐著，端端正正地行禮，他們走的時候一直站在門口望著，那小小的身影讓他心裡有些發堵。
如今該八歲了。
裴知逾把湯圓吃完了，把碗遞給青棠，說，“我去廊下坐坐。”
青棠連忙拿了厚披風給他披上，又搬了把椅子到廊下向陽背風的位置，鋪了厚墊子，裴知逾慢慢走過去坐下，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就那麼坐著，望著院門口的方向。
青棠站在身後，不敢說話，心裡卻想，主夫這是……在等崇墨小姐？
申時剛過，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好幾個人，夾雜著下人們“小心門檻”“慢些走”的叮囑聲。
裴知逾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披風的邊緣。
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院門口。
巫崇墨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襖，外麵罩著同色的鬥篷，頭髮梳成兩個抓髻，用紅色髮帶係著，小臉因為趕路被風吹得有些紅，但那雙眼睛亮晶晶的，一進院子，她就看到了廊下的裴知逾。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先規規矩矩地行禮。
巫崇墨快步走過來，身後的素雲連忙提醒，“小姐，大夫說您不能疾行——”
但巫崇墨已經跑到裴知逾麵前，停了下來，微微喘著氣看著他。
八歲的崇墨，比上一次見到時長高了不少，大概已經到他腰的位置了，臉上還是沒什麼肉，但氣色比從前好了一些，嘴唇不再泛紫，隻是臉頰兩團紅，不知道是凍的還是熱的。
她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
裴知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崇墨，好久不見。”
“主父可還安好。”巫崇墨說。
裴知逾愣了一下。
他以為她會先說“崇墨給主父請安”，那些她從小被教會滴水不漏的客套話，但她看著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問他是否安好。
裴知逾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手伸到一半又覺得不太合適，她不是熙兒那種可以隨便揉腦袋的小孩了，八歲的小姑娘，已經懂事了。
但巫崇墨沒有躲。
她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讓他的手掌能夠到她的頭頂。
裴知逾的手落在她細軟的發頂上，輕輕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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