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已經沒過了李雲龍的胸口。
他的整個下半身都被吞進了那片被炮彈震成流沙的爛泥灘裡，越掙紮陷得越深。冰冷的泥漿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死死地拽著他往下拖。
李雲龍試著用兩隻手撐住身體兩側的地麵，但他的手掌一按下去，泥沙就像豆腐一樣塌了。根本找不到一個能使上勁的支撐點。
“老李！別動！你越動沉得越快！”
孔捷的吼聲從十幾步外傳來。他正趴在稍微堅實一些的灘塗上，拚命往這邊爬，但他和李雲龍之間隔著一大片正在液化的爛泥，根本過不來。
周圍的戰士們也在嘶喊著想要靠近，但對岸暗堡的機槍還在掃射，子彈打得泥地上濺起一蓬蓬的泥花，逼得所有人隻能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泥水已經漫過了李雲龍的腋窩。
他仰著脖子，嘴巴勉強露在泥麵上方，每一次呼吸都會吸進一嘴的腥臊泥水。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在一點一點地往下沉，那種無法抵抗的、緩慢而堅定的下墜感，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恐懼。
不是麵對敵人的恐懼，而是麵對死亡本身的恐懼。
無聲的，無形的，無法反抗的。
“他娘的……”他咬了咬牙，想罵人，但泥水嗆進了嘴裡，變成了一連串含混不清的咳嗽。
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孔捷的聲音，不是任何一個戰士的聲音。
是一個虛弱得像風一樣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堅定。
“團長！抓住！”
李雲龍費力地轉過頭。
二柱子。
那個剛才還趴在泥水裡打機槍、臉色白得像紙的年輕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側翼的灘塗上爬了過來。他的整個身體都貼在爛泥上，像一條蛇一樣匍匐著往前拱，手裡死死拽著一根斷裂的竹篙。
那根竹篙大概有一丈多長，是從岸邊的蘆葦棚子上拆下來的。竹篙的表麵濕滑得很，但二柱子用兩隻手把它抱得死死的，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你他娘的回去！”李雲龍嘶吼了一聲，但泥水嗆得他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你身上有傷，過來幹什麼！”
二柱子沒有理他。
他繼續往前爬，一寸一寸地逼近那片正在吞噬李雲龍的流沙邊緣。每爬一步，他的胸口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嘴角不斷滲出暗紅色的血絲，但他的速度沒有慢下來。
他的膝蓋和手肘在爛泥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溝痕，軍裝的前胸已經被泥水和碎石磨爛了，露出了裡麵瘦得嚇人的肋骨。一顆流彈從他的頭頂上方半尺的位置飛過，“嗖”的一聲削掉了他耳邊的一撮頭髮，但他連頭都沒擡一下。
他的眼裡隻有泥沼中那個正在下沉的人。
從黃家村到大別山，從遊擊隊到紅軍團，從第一次上戰場到翻雪山過草地，那個人就沒離開過他的視線。
今天也不會。
他把竹篙橫在自己的身體下麵，用體重壓住竹篙的後半截，然後把前半截儘可能遠地探向李雲龍。竹篙的末端在他胸前頂出了一道青紫色的壓痕，疼得他一陣陣發黑，但他咬著牙不吭一聲。
“團長，抓住竹篙！”
李雲龍猶豫了一瞬間。他知道，自己的體重加上泥沙的吸力，如果二柱子壓不住竹篙的另一端，兩個人都得被拖進去。
“你壓不住的！你身上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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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少說！”二柱子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聲音含混但不容反駁，“團長，你要是不抓，老子就跳下去陪你一塊沉！”
他說這話的時候，整個身體已經開始往流沙的邊緣挪動，似乎真的要往下跳。
“你他娘的瘋了！”李雲龍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竹篙的前端伸到了李雲龍的麵前。
他咬了咬牙，兩隻沾滿泥漿的手一把抓住了竹篙。
“拉！”
二柱子開始往後退。他整個人趴在泥麵上，兩隻腳蹬著身後一塊勉強還算堅實的爛泥坡，用腰和背的力量拚命地往後拖。
竹篙綳得像一根弦。
李雲龍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泥沙的吸力中開始緩慢地往上移動。泥漿發出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不情願放開嘴裡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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