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時，天已經擦黑。
北鎮撫司的院子裡，積水映著燈火。
錦衣衛來回穿行，腳步聲急而沉。
今日一整日，他們查鄭貴之死，查曾家舊宅白骨，查春風樓曲賬撕頁，查陸慎、馮青、老陳三條傳信線，幾乎沒有一人敢歇。
毛驤坐在值房裡，臉色陰沉。
錦衣衛內部出了漏子。
這比甲字型檔無頭屍更讓他惱火。
甲字型檔案，是有人打了皇帝的臉。
鄭貴死在北鎮撫司，就是有人打了他毛驤的臉。
而且打得響亮。
李鯉沒有留在值房。
他去了停屍房。
停屍房裡，燈火昏黃。
沈清昭站在木案前，袖口挽起，麵前擺著兩樣東西。
一樣，是陳時遠的頭顱。
一樣，是甲字型檔那具無頭屍身。
頭顱和屍身已經被重新放到一起，但還沒有縫合。
白布下，血腥氣、石灰味、藥粉味混在一起，讓人胸口發悶。
幾個仵作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他們跟著沈清昭忙了整整一個時辰。
沈清昭卻像不知道疲倦。
她隻低頭看屍體，眼神冷靜得近乎無情。
李鯉進門時，她沒有擡頭。
“來了。”
李鯉點頭：“驗得如何？”
沈清昭用竹鑷撥開陳時遠頭顱耳後一點皮肉。
“頭顱與屍身頸骨能對上。”
“身形、舊傷、牙齒，也與禮部檔案和家屬所述相合。”
“基本可以定，甲字型檔無頭屍，就是陳時遠。”
旁邊一個老仵作下意識鬆了一口氣。
這樁案子從一開始就身份錯亂。
現在至少有一件事終於落定。
李鯉卻沒有露出輕鬆。
“基本？”
沈清昭終於擡眼看他。
“若要十成，除非陳時遠活過來自己認。”
李鯉笑了一下。
“沈姑娘也學會留餘地了。”
“跟你學的。”
沈清昭低頭繼續驗。
“查案最怕急著認定。”
老仵作在旁邊低咳一聲。
這句話如今已經快成了甲字型檔案裡的口頭禪。
李鯉走到木案邊。
“你說有新發現？”
沈清昭取出一隻白瓷小碟。
碟裡放著幾粒極細的茶渣。
顏色發暗，帶一點淡淡花香。
“這是從陳時遠牙縫裡取出來的。”
李鯉皺眉：“茶？”
“嗯。”
沈清昭道：“死前不久喝過。”
“多久？”
“半個時辰內。”
李鯉眼神一動。
陳時遠死前半個時辰喝過茶。
這說明他被帶進甲字型檔前，或者在甲字型檔內，曾有一段相對平靜的時間。
被綁架的人，不會悠閑飲茶。
除非他當時以為自己是去見可以談話的人。
或者他見的是熟人。
“什麼茶？”
沈清昭將瓷碟推到他麵前。
“冷月茶。”
李鯉眉頭微動。
春風樓曲賬裡，多次出現冷月茶。
尤其是《海棠怨》記錄中，蟒紋暗記和蔣文正都點過。
沈清昭繼續道：
“冷月茶不是普通茶。”
“裡麵有薄荷、寒梅、少量沉香末，還有一種秦淮河畔青樓常用的香葉。”
“春風樓用得最多。”
李鯉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
沈清昭淡淡道：
“驗過春風樓死人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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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個仵作眼皮一跳。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平靜得像在說今天下了雨。
李鯉道：“也就是說，陳時遠死前喝過春風樓的冷月茶。”
“是。”
“茶是熱的還是冷的？”
沈清昭指著茶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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