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子輕輕劈啪的聲音。
弘暉睡得四仰八叉，一條小胖腿搭在被子外頭，嘴角掛著一串若有若無的口水珠，小拳頭攥著被角，睡相跟他那個冷麵阿瑪簡直是兩個極端。
蘇錦言坐在窗邊，手裡端著杯熱茶，茶沒喝，就那麼擱在指尖轉著，眼神落在弘暉臉上，又不像真在看他。
她在想事情。
準確說，是在列清單。
前世考研雖然差了一分，但她的歷史底子不算薄，大學選修過兩門清史，加上這幾年網文小說追了不少，穿越之前的最後那幾個月還專門看了一遍清宮紀錄片打發時間。
現在把那些碎片拚一拚——
廢太子，知道。九子奪嫡，知道。雍正登基，知道。年羹堯，知道。怡親王十三爺，知道。
細節？
蘇錦言：(¯ . ¯)
細節不知道。
人名對上臉不一定準，時間線拚得七零八落，有些事她以為記得，往細了想又開始糊了，像一張被雨泡過的宣紙，大輪廓還在，筆劃全暈了。
她在心裡把清單往後翻了一頁，下一條。
然後，那條信息出現了。
蘇錦言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歷史上的弘暉，六歲夭折。”
暖閣裡的空氣沒變，蠟燭還在燃，弘暉還在喘著細勻的呼吸，可她後背的那層涼意是真實的，順著脊樑一節一節往上漫。
她盯著弘暉那張白嫩嫩的小臉，圓潤潤的臉頰，兩道淡淡的小眉毛，睡著了還在輕輕鼓著的小腮幫子。
六歲。
她不知道這個時空跟歷史是不是完全一緻，穿越本身就是一件不科學的事，係統連英語都能聽成嬰語，誰知道這個世界遵不遵守她那本歷史書上的劇本。
但她不敢賭。
蘇錦言把茶杯放回桌麵，力道控製得很好，沒發出聲響。
她在心裡一字一字地念了三條底線。
第一：弘暉的安全，高於一切。
第二：不主動暴露穿越者身份。
第三：不過度依賴前世知識，要看眼前，要看實際，不能拿歷史書當萬能藥方。
她把這三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過了一遍，直到每個字都壓實了，落了地，變成了某種具體的、有分量的東西。
弘暉在搖籃裡翻了個身，小腦袋拱了拱，嘴巴叭叭動了兩下，冒出半句含含糊糊的夢話。
“額娘……餓……”
蘇錦言：(눈_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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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這個睡夢裡還惦記著吃的小祖宗，心口那塊被涼意壓著的地方，莫名其妙地鬆動了一下。
“行，知道了，一會兒給你喂。”
弘暉聽見她的聲音，嘴角往上翹了翹，小拳頭攥了攥，又沉回去了。
蘇錦言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重新落回窗外。
院子裡的杏花開得稀稀落落，午後的風吹過來，花瓣在地上卷了兩圈，又被吹散。
她忽然想起前世有句話，好像是哪本心理學的書裡看來的——
“如果你沒辦法改變結果，那就先改變你知道的那部分。”
蘇錦言在心裡把這句話顛來倒去地掂了掂，覺得這話放在她現在的處境裡，勉強算是個錨點。
她知道的那部分：弘暉需要被保護，不隻是現在，是以後，是每一年，每一個月，甚至每一個他可能被人惦記到的瞬間。
這一世，她不讓那個結局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簾子被掀開了一條縫。
翠桐端著茶盤走進來，見蘇錦言坐在窗邊一動不動，步子放輕了三分，湊過來把新茶擱到桌上，拿走了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舊茶。
翠桐：(⊙w⊙?)
她打量了蘇錦言兩眼，這才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福晉，您這是在想什麼呢，眼神跟丟了魂兒似的。”
蘇錦言回過神，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把臉上那層說不清楚的東西按了回去。
“沒事，就是在想弘暉以後的事。”
翠桐把茶盤擱到一邊，撿了個小杌子在旁邊坐下來，兩道眉毛往中間擰了擰。
“以後？什麼以後？小阿哥現在才多大，也就兩三個月，以後的事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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