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裡,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縫裡切進來一道,把地闆燙出一片金黃。
弘暉躺在軟墊上,四仰八叉地研究自己的腳趾頭。
兩條小胖腿蹬得歡,嘴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一串滿足的音節。
“軟的,腳趾頭軟的,但是啃不進去,奇怪。”
蘇錦言坐在一旁,拿著針線給他縫一個缺了半隻眼睛的小老虎,頭也沒擡。
翠桐蹲在軟墊旁邊,筆尖刷刷地動著,表情認真得像在謄寫考卷,一絲不苟到連嘴角的肌肉都沒鬆動過。
蘇錦言縫到第三針,餘光瞟見翠桐那本子翻到新一頁了,落筆的速度比賬房先生清賬冊還快。
她放下針線,伸手把那本子抽過來。
翠桐的筆尖在半空懸住了。
翠桐:(ᵔ д ᵔ;)
蘇錦言低頭,把今日那一頁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巳正初刻,小阿哥醒,表情安詳,口水量適中。”
“巳正二刻,小阿哥啃拳頭,左手優先,啃至第三指節停止,轉右手。”
“巳正三刻,小阿哥排氣一次,聲響偏大,持續約兩息,表情從容,事後若無其事。”
“午初,小阿哥凝視窗外杏花約一炷香,眼神深遠,或有所悟。”
蘇錦言把本子合上了。
她沉默了大約兩息,緩緩擡起頭,以一種極平靜的語氣問。
“翠桐。”
“在。”
“你在修史,還是寫傳記?”
翠桐:(˘ ⌣ ˘ )
她端起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腰杆子挺了挺,義正言辭地開口。
“福晉,奴婢這叫做忠實記錄。弘暉小阿哥的每一天都是寶貴的歷史,奴婢不過是盡職盡責,做那史官應做之事。”
蘇錦言把本子往她手裡一塞。
“史官記的是朝政大事,你記的是排氣。”
翠桐抱緊了本子,表情沒有一點動搖。
“福晉,您有所不知,這些看著不起眼,等小阿哥長大了回頭翻看,才知道有多珍貴。”
蘇錦言拿起針線,重新開始縫那隻小老虎的眼睛。
“怎麼個珍貴法?”
翠桐兩眼放光,身子往前湊了兩分,語氣裡有一股子毋庸置疑的篤定。
“福晉您想,等小阿哥十五六歲,一表人才,讀書習武,出落得跟畫裡頭一樣。那時候奴婢把這本子捧出來,翻開某一頁,告訴他,‘小阿哥您瞧,您兩個月大那會兒,排氣的聲勢堪比午炮,表情端莊得像個閣老’,他一定會——”
蘇錦言接過去。
“一定會搶過本子燒了滅口。”
翠桐:(⊙w⊙;)
她的嘴巴張開了,合上,又張開,最終發出一個艱難的音節。
“不……不至於吧。”
蘇錦言擡眼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如水。
“一個十五歲的阿哥,正是要臉麵的年紀,忽然發現有人完整記錄了他光著屁股啃腳趾頭、排氣表情從容的全套檔案,第一反應是感動,還是滅口?”
翠桐把那本子往懷裡抱緊了一圈,兩隻手交疊護在封麵上,表情像守城門的將士,悲壯而堅定。
翠桐:(ᗒ ᗩ ᗕ;)
“福晉,這本子是奴婢的心血,小阿哥若是敢燒,奴婢就再背一本出來,從記憶裡默寫。”
蘇錦言:(ꉂ ᵕ ꉂ)
她低頭笑了一下,把那隻縫好眼睛的小老虎擱到一邊,站起來走到軟墊邊上,蹲下來看了看弘暉。
弘暉還在專註研究他的腳趾頭,啃了一口,嘴裡發出一聲若有所悟的“哦”,然後換了一隻腳。
“這隻硬一點點,但是味道差不多,都是我的,好。”
蘇錦言伸手把他的小腳趾從嘴邊分離。
弘暉兩顆黑葡萄轉過來盯了她一眼,嘴巴抿了抿,表情是那種“你不讓我啃但我不計較”的寬宏大量。
“翠桐。”
蘇錦言把弘暉翻了個身,讓他趴著練擡頭。
“你那本子記弘暉的事就算了,往後那些不雅的,能不記就不記。他日後要是真看見了,臊得慌,別說燒本子,說不定直接告訴他阿瑪,讓阿瑪替他做主。”
翠桐的筆停了一停。
她認真思量了兩息。
“爺會替小阿哥做主嗎?”
蘇錦言擡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爺連弘暉吃了幾口奶都要過問的人,你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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