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裡頭，錢格格院子那邊的窗子幾乎沒關過。
新生兒哭聲細細的，不像弘暉那會兒動不動就中氣十足地扯嗓子。
這位小格格哭起來像隻小貓，軟綿綿地往外冒，聽著叫人心尖發顫。
蘇錦言帶著翠桐去看了三回，每回去都要搭把手。
頭一回是幫錢格格的奶娘糾正了抱孩子的姿勢。
第二回是看小格格的臍帶護理出了岔子。
第三回乾脆在那邊坐了將近兩個時辰，手把手教錢格格辨哭聲。
翠桐記了整整五頁。
蘇錦言回來的時候，暮色已經把院子染得藍灰一片。
她把弘暉從搖籃裡撈出來抱好。
弘暉兩顆黑葡萄盯著她的臉轉了一圈，嘴巴動了動。
“額娘又去看那個細聲的。”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楚的評價。
“她每次哭都跟蚊子似的，我的聲音比她大多了。”
蘇錦言：（→_→）
“你那叫大？你那叫擾民。”
弘暉：……
他把小腦袋拱進她肩窩裡，抵了抵，表情是那種“我不計較但我記下了”的寬宏大量。
翠桐在旁邊噗地低下頭，把本子舉高了兩分遮臉。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院子外頭來了動靜。
管事娘子的腳步聲，比平時快了三分。
簾子掀開，管事娘子壓著嗓子進來，行了個禮。
“福晉，李側福晉那邊來了個話，說側福晉想親自過去幫著照看錢格格的月子。”
“說是福晉您這幾日忙前忙後的，叫她看著心疼，說……說往後這邊的事，讓她來替您分擔些。”
翠桐的筆，懸在半空停住了。
蘇錦言低著頭，拇指在弘暉的後背上慢悠悠地畫了兩個圈，沒有立刻開口。
暖閣裡頭，隻有弘暉偶爾發出的一聲輕哼，和窗縫裡漏進來的晚風聲。
管事娘子等了兩息，小心地又補了一句。
“側福晉說，是好意，不想叫福晉您太累。”
蘇錦言這才擡起頭，嘴角彎了彎，聲音溫溫的，落地卻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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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福晉有心了，是府裡的好事，妾身哪裡有不應的道理？”
她頓了頓，把弘暉往懷裡掂了掂。
“回側福晉，說妾身謝她惦記，往後錢格格那邊，有勞側福晉費心。”
管事娘子應了聲，退出去了。
簾子落下來，院子裡的腳步聲漸漸走遠。
翠桐把本子放到膝上，拿筆杆子在掌心頂了兩下，用一種極壓抑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個字。
“福晉。”
“嗯。”
“您就……應了？”
“應了。”
翠桐：（¯ㅂ¯；）
她把嘴巴抿了又抿，憋出來的那團氣在嗓子口打了個轉，最終沒崩住，壓著嗓子問出來。
“側福晉這叫好意，奴婢怎麼看著像……像城隍廟裡進香，跪的是神，燒的是別人家的柴？”
蘇錦言把弘暉翻了個方向，讓他靠在另一邊肩上，聲音隨口丟出來，輕描淡寫。
“所以讓你盯著。”
翠桐的筆猛地立起來。
“盯什麼？”
蘇錦言低頭看了弘暉一眼。
弘暉正把拳頭從嘴裡拔出來，換了個角度重新咬進去，全程專註，旁若無人。
她的嘴角彎了彎，聲音不高不低。
“盯側福晉送去錢格格院裡的東西。”
“但凡有什麼入口的、上身的、貼膚的，讓翠桐一樣一樣對著我的單子核一遍。”
翠桐刷地把本子翻開，筆尖落下去，飛速記了一行，又擡頭。
“那萬一沒問題呢？”
“沒問題最好，說明側福晉這回真心。”
蘇錦言把這話放下來，頓了一頓，嗓音依舊平。
“萬一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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