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四爺府門前那段青石闆路的時候，天色已經黑透了。
蘇錦言掀開車簾，看見府門口的燈籠比平日多點了兩盞，橘黃色的光把門楣上的匾額照得發亮。
守門的小廝一溜小跑過來，壓著嗓子說了句。
“福晉，爺在暖閣等著呢，小阿哥也沒睡。”
蘇錦言腳下頓了一拍。
弘暉平日裡酉時三刻就要犯困，如今都過了戌時了，這小祖宗居然還撐著沒睡。
她加快腳步穿過垂花門，剛拐進暖閣前麵的遊廊，就聽見裡頭傳來一陣撥浪鼓的響聲，斷斷續續的，敲兩下停三下，像是敲鼓的人沒什麼精神。
翠桐守在簾子外頭，一見她回來，兩隻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嘴巴張開就要說話。
蘇錦言朝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自己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暖閣裡點著兩盞安息香，燈火擰得不高不低。
弘暉坐在羅漢床的氈子上，一隻手攥著撥浪鼓，另一隻手捏著那根棗木磨牙棒，兩樣東西都沒往嘴裡送，就那麼獃獃地握著。
兩顆黑葡萄般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門簾的方向，眼皮沉得快要合上了，又硬撐著不肯閉。
他看見蘇錦言的那一瞬間，撥浪鼓和磨牙棒同時被扔到了一邊。
弘暉：（ᗒᗣᗕ）
整個小人兒手腳並用地往床沿爬過來，速度快得像隻受了驚的田鼠，到了邊上也不管高不高，兩隻胖胳膊直直地朝蘇錦言伸了過去。
“額——娘——”
那聲音軟得像被水泡過的糯米，尾巴上還帶著一點發顫的鼻音。
蘇錦言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一把把他撈進懷裡，摟得緊緊的。
弘暉的小臉往她脖窩裡一埋，悶悶的嬰語從領口裡鑽出來。
“額娘你去了好久好久好久，我把撥浪鼓搖了三百下你都沒回來，翠桐說你去幫別人家的小孩了，那你還要不要我了。”
蘇錦言被他這一連串的控訴說得鼻子發酸，騰出一隻手在他後背上輕輕拍著。
“額娘回來了，哪兒也不去了。”
弘暉把頭從她脖窩裡拔出來，兩隻眼睛紅紅的，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身上有一股不認識的味道，不是咱們家的，你是不是又去抱別人家的小孩了。”
蘇錦言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
“額娘去幫你八嬸家接了個小弟弟，以後你又多了一個玩伴。”
弘暉扁著嘴想了想，似乎覺得這個理由勉強可以接受，但態度上絕不能示弱。
弘暉：（눈_눈）
翠桐在簾子外頭探進半個腦袋，無聲地張了張嘴，朝著暖閣裡間的方向努了努嘴。
蘇錦言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裡咯噔了一下。
裡間的書案上亮著一盞氣死風燈，四爺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摺子，但目光並沒有落在摺子上。
他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麵前那盞茶已經涼得沒了熱氣，茶蓋斜擱在杯沿上，像是被人掀開後就忘了蓋回去。
蘇錦言抱著弘暉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在書案前三尺遠的地方站定了。
“爺還沒歇著。”
四爺把摺子擱在桌麵上，擡起頭看了她一眼。
蘇錦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了一息，然後移到了她懷裡弘暉的身上，最後收回去，落在了麵前那盞涼茶上麵。
蘇錦言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今天的行程，試圖找出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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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八貝勒府幫忙接生這事，她走之前確實沒來得及跟四爺通氣。
四爺端起那盞涼茶，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坐吧。”
蘇錦言把弘暉放在羅漢床的氈子上，弘暉不肯撒手，兩隻胖爪子死死攥著她的衣襟不放。
“額娘就在這兒，不走。”
她連哄帶騙地把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掰開，把那根棗木磨牙棒塞進他嘴裡，這才在書案對麵的綉墩上坐了下來。
四爺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公事。
“你今天什麼時辰出的府。”
“未時前後。”
“帶了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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