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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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二十六年六月初，北平的槐花開得正盛。
白花花的一串串，垂在胡同裡、院牆上，風一吹，香氣能飄出二裡地。可這香氣裡，總摻著別的東西——是火藥味，是坦克的柴油味，是越來越近的戰爭的氣息。
孫耀先的大刀隊駐在宛平城西的龍王廟。廟早就荒了，正殿供著的龍王像掉了半邊臉，露著泥胎，蛛網從樑上垂下來，在風裡晃蕩。五百號人擠在偏殿和廂房裡，打地鋪，一個挨一個，夜裡磨牙的、說夢話的、打呼嚕的，熱鬨得很。
天剛蒙蒙亮，孫耀先就醒了。這是他多年軍旅養成的習慣，不管多晚睡，雞叫頭遍準醒。他輕手輕腳起身，繞過橫七豎八躺著的弟兄，走到院子裡。
永定河在晨霧裡泛著青光，像條沉睡的巨蟒。河對岸，日軍的陣地清晰可見——鐵絲網一道接一道，機槍巢像蘑菇一樣冒出來，更高處，炮樓的黑影戳破天空。最近的一座離橋不到三裡，望遠鏡裡能看見日本兵鋼盔的反光。
「隊長，咋起這麼早。」趙鐵栓揉著眼睛走出來，手裡拎著水桶。
「去打水？」
「嗯，弟兄們該起了。」
孫耀先點點頭，看著這小夥子。兩年多過去，趙鐵栓長高了，也壯實了，臉上褪了稚氣，多了些軍人的硬朗。就是笑起來還那樣，憨憨的。
「你妹妹有信來嗎？」
「有！」趙鐵栓眼睛一亮，從懷裡掏出封信，小心展開，「小滿說，娘身體好些了，地裡麥子長得好，估摸著能打三石。她還說……」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還說給我做了雙鞋，托人捎來，不知啥時候能到。」
「快了。」孫耀先說，「等這陣子過去，我批你假，回家看看。」
趙鐵栓咧嘴笑：「謝謝隊長！」
等趙鐵栓打水回來，孫耀先已經練完一趟刀。額頭見汗，刀尖在青石板上劃出淺淺的白痕。這套「破鋒八刀」，他從十六歲練到現在，每天不斷。刀就像人，得常磨常練，不然就鈍了，鏽了。
「隊長，您的刀法真俊。」趙鐵栓看得入神。
「俊有啥用，能殺敵才行。」孫耀先收刀，接過毛巾擦汗，「早飯吃什麼？」
「還能有啥，棒子麵窩頭，鹹菜疙瘩。」
正說著，王禿子罵罵咧咧從廂房出來：「他娘的，又是窩頭！老子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有窩頭吃就不錯了。」孫耀先瞥他一眼，「聽說南邊有些部隊，連窩頭都吃不上，一天兩頓稀粥。」
「那叫啥部隊，他們不用拚命。」王禿子蹲在台階上，摸出菸袋，「隊長，你說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天天跟小鬼子大眼瞪小眼，他不開槍，咱不動手，憋屈！」
孫耀先沒說話。他也憋屈。可上峰有令：不得先開第一槍。
這是軍長宋哲元親自下的命令。六月初的軍事會議上，宋哲元拍著桌子說：「現在全國的眼睛都盯著咱們二十九軍！日本人就等著咱們開第一槍，好有藉口全麵進攻！誰要是敢違令，軍法從事！」
話說得狠，可孫耀先知道，軍長也難。南京那邊態度曖昧，老蔣一會兒說「準備抗戰」，一會兒又說「和平未到絕望時期，絕不輕言抗戰」。二十九軍夾在中間，打也不是，和也不是。聽說，老蔣派孫連仲的部隊正在向北平開拔，說是對付日本人，可也沒個準話。
「報告！」傳令兵跑進來，「師部命令，今天日軍在豐臺演習，各部提高警戒，但不得擅動。」
「知道了。」孫耀先擺擺手。
王禿子「呸」地吐掉煙渣：「又演習！這個月都第八回了！他娘的，有完沒完！」
確實沒完。從六月開始，日軍以「軍事演習」為名，在北平周邊頻繁調動。今天豐臺，明天通州，後天南苑。坦克、裝甲車、拖著大炮的汽車，明目張膽地開來開去。有時候故意從二十九軍陣地前經過，炮口直挺挺對著這邊，挑釁的意思明明白白。
有一次，一隊日本兵甚至衝進宛平城，說要「搜查逃兵」。守城連長拔了槍，兩邊對峙了一個時辰，最後日本人悻悻退走。事後，那連長被撤了職，調去後勤餵馬。
「這叫什麼事兒！」王禿子越想越氣，「在咱們地盤上，咱們倒成孫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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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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