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二十九年八月，正太鐵路像條僵死的巨蛇，趴在晉中平原上。
鐵軌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枕木被曬得滋滋冒油，空氣裡瀰漫著瀝青和鐵鏽的混合氣味。每隔十裡，就有一座炮樓，膏藥旗在熱風裡蔫蔫地垂著。巡邏的日本兵背著槍，皮靴踏在碎石路基上，發出單調的「哢、哢」聲，像鐘擺，丈量著占領區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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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耀先趴在距離鐵路三百米的高粱地裡，已經兩個時辰了。汗水順著額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不敢動，連擦汗都不敢——對麵炮樓上的瞭望哨，望遠鏡正朝這邊掃。
「副團長，啥時候動手？」趴在旁邊的趙鐵栓小聲問，嗓子乾得冒煙。
「等天黑。」孫耀先說，聲音壓得極低，「總部命令，全線統一行動，晚上八點。」
趙鐵栓舔舔開裂的嘴唇，不說話了。他現在是三營營長，手下有二百多號人，可心裡還是當年那個跟在大刀隊長身後的小兵。每次打仗，隻要孫耀先在，他就覺得踏實。
高粱葉子沙沙響，王二狗匍匐過來——他現在是團部偵察連長，專管摸哨、探路這些精細活。
「副團長，摸清楚了。前麵這個炮樓，住著鬼子一個小隊，二十三人，偽軍一個排，三十一人。兩挺機槍，一門擲彈筒。白天巡邏隊半小時一趟，晚上加哨，一小時一趟。」
「換崗時間？」
「晚上七點半。有五分鐘空檔。」
「夠了。」孫耀先看看懷表，下午四點，「通知各連，七點進入攻擊位置。爆破組準備好炸藥，一定要把鐵軌炸斷，讓狗日的火車翻溝裡去。」
「是！」
王二狗貓著腰退回去。孫耀先繼續觀察。望遠鏡裡，一列貨車正從西邊開來，拖著二十多節車廂，上麵蓋著帆布，鼓鼓囊囊，不知裝的什麼。車頭冒著黑煙，吭哧吭哧，像頭喘不過氣的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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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能把這列車劫了，夠咱們團吃半年。」趙鐵栓嘀咕。
「想得美。」孫耀先放下望遠鏡，「咱們的任務是破襲，不是繳獲。把鐵路斷了，鬼子的補給就上不去，前線的兄弟就好打。」
「道理我懂，可看著這麼多東西從眼皮子底下過，心裡癢癢。」
孫耀先沒接話。他何嘗不癢？獨立團現在上千號人，每天光吃飯就是大問題。山裡的紅薯、南瓜快吃完了，新糧還沒下來。戰士們訓練量大，吃不飽，一個個瘦得跟麻杆似的。
可他得顧全大局。這次大戰，是八路軍總部統一指揮的大規模破襲戰，目的就是切斷日軍的交通線，打破他們的「囚籠政策」，參加的隊伍有一百多個團。他這點小心思，得收起來。
太陽慢慢西斜，把高粱地染成一片金黃。遠處村莊升起炊煙，筆直筆直的，在無風的空氣裡，像一根根灰色的柱子。有老鄉趕著羊群回家，鞭子甩得啪啪響，吆喝聲隱隱傳來。
太平景象。
可孫耀先知道，這太平是假的。炮樓在那兒，膏藥旗在那兒，刺刀在那兒。老百姓低著頭走路，說話不敢大聲，晚上早早關門。這叫亡國奴的日子，他見過，在北平，在宛平，在南苑。
所以這仗必須打。打得越狠，老百姓的腰杆才能挺得越直。
「副團長，喝水。」趙鐵栓遞過水壺。
孫耀先接過，抿了一小口，又遞迴去：「省著點，仗打完前，就這些了。」
「哎。」
天色漸暗。暮靄從山那邊漫過來，先是青灰色，然後是靛藍色，最後變成濃黑。星星一顆顆冒出來，很亮，很多，像撒了一天的碎銀子。
七點整，部隊開始運動。
一千多人，分成三路。一路由孫耀先帶領，主攻炮樓；一路由李雲龍帶領，負責炸鐵路；一路由陳樹湘帶領，阻擊可能來的援軍。像三把尖刀，悄無聲息地插向目標。
孫耀先帶著主攻隊，摸到離炮樓一百米處。這裡有一道乾水溝，是天然的掩體。戰士們趴在溝裡，能聽見炮樓裡傳來的說笑聲——是日本兵在吃飯，咣當咣當的飯盒碰撞聲，嘰裡咕嚕的日語，偶爾夾雜著偽軍的賠笑聲。
「狗漢奸。」趙鐵栓啐了一口。
「準備。」孫耀先看看表，七點二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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