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走，終於在一條巷子儘頭看到了幾具完整的白骨。
白骨旁邊散落著鏽蝕的鐵錘和鐵鉗，這裡大概是個鐵匠鋪，那幾個鐵匠至死都握著工具。他站在白骨前麵，彎下腰乾嘔，什麼都吐不出來。他已經幾天沒吃什麼東西了。
天皇行宮在都城北邊的高地上。
他走了很久，走到腳底板磨出血，終於看到了行宮的外牆。
外牆還在，隻是牆頭的瓦片塌了，牆麵上被炮火熏出一片片黑斑。
他推開虛掩的宮門，院子裡遍地是枯葉和碎瓦。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椽子從斷口處戳出來，烏鴉在上麵做了窩，在他走過時撲棱棱飛起來。殿門半開著，門板上有一道從頂裂到底的裂縫，裂縫邊緣是燒焦的黑色。
他推開殿門，陽光從屋頂的破洞傾瀉進來，落在正中央那個人身上。
那人已經成了一具白骨，身上的白袍早已破爛，被雨水和日曬反複侵蝕之後隻剩下幾片粘連的布絲，半裹著枯黃的骨架。
幾根肋骨裸在布片外麵，手骨搭在膝蓋上，像是死前還在跪著。
他感覺天都塌了。
他跪在那具白骨麵前，膝蓋磕在石板上，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他把天皇上半身的骨架小心地抱起來，骨頭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他用手掌托住天皇的頭骨，把歪到一邊的下頜骨輕輕推回原位。
然後他把骨架平放在石板上，走到殿外用雙手在枯葉堆裡刨了一個坑，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碎石子，刨好之後把天皇的遺骸放進去，一捧一捧地蓋上土。
他跪在土堆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石板上，撞出了血印子。他嘴裡嘰裡咕嚕地說了很久，聲音嘶啞，像是在說臣罪該萬死，像是在說臣把圖紙帶回來了，又像是在說什麼別的。土堆上的新土被從他眼裡掉下來的東西打得濕了一小片。
他繼續往東走，走過了大半個東瀛，終於在深山老林裡看到了活人。
一群幸存者躲在一個被密林遮蔽的山洞裡，個個瘦骨嶙峋，看到他走近時的第一反應是抓起削尖的木棍縮到山洞最裡麵。
他用東瀛話反複說自己是自己人，是從外麵回來的，才有人哆哆嗦嗦湊過來辨認他。他報出了好幾個領主的名字和家紋，對方才終於相信他不是敵人。有個老人走上前，看到他的腳還在流血，從破衣服上撕下一條布給他包紮，一邊包紮一邊說。
幾個月前，大唐的船隊來了。
三十艘大船，三萬人，帶著火炮和火銃。
他們從肥前國上岸，一路往東打，見人就殺，不分武士平民男女老幼。所有港口、船塢、鐵匠鋪、兵器庫全部被燒毀，所有能造遠洋船隻的船台全部被炸斷。大唐人殺完就走，不停留不占領，隻是不斷地往東推，推到哪裡殺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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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說完大唐人，又說起另一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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