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在乾清宮留宿的消息，果然比臘月的北風傳得還快。
第二天鳳儀宮請安，裴蘭漪的臉色陰了三分。
不是大怒，裴蘭漪發大怒時反倒會笑。
她隻是在揪一朵紫毫絨花時手勁大了些，把花蕊揪禿了。
秋棠端茶上來，裴蘭漪一句話沒提蘇晚棠。
沈妙靈若有所思地看了蘇晚棠兩眼，嘴唇張了張，最終也沒說什麼。
周德妃倒是不含糊，請安結束後拉著蘇晚棠到花廊裡，捏著她的手嘿嘿直笑。
“怎麼樣？皇上待你好嗎？什麼都沒發生也沒關係，慢慢來嘛。”
蘇晚棠紅著臉搖頭，裝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
周德妃越發高興，拍了拍她的肩走了。
各人的反應都在蘇晚棠意料之中。
但有一個人的反應不在她的預料範圍內。
下午，青禾從院門口捧進來一隻精緻的錦盒。
“娘娘，有人送了禮來。”
蘇晚棠打開錦盒，裡麵是一盅上好的冰糖燕窩，用細瓷碗盛著，碗蓋上壓著一張素箋。
素箋上隻寫了一行字。
“聞娘娘新居喬遷，略備薄禮，望笑納。婉容華敬上。”
蘇晚棠拿起素箋看了看。
婉容華。
姓紀。
在蘇晚棠的後宮勢力分布圖上，紀婉容華是唯一一個沒有被標註過的人物。
入宮十年，無子無寵，位份不高不低，不站裴蘭漪的隊，也不湊太後的熱鬧。
每次請安坐在角落裡喝茶，既不得罪人也不討好人，像一尊泥菩薩。
蘇晚棠原本以為她隻是一個被後宮消磨盡了心氣的可憐人。
但一個可憐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往蘭漪閣送燕窩。
“青禾。”
“奴婢在。”
“紀婉容華，去查一查她的底細。”
三天後，青禾把打聽來的消息報了上來。
蘇晚棠坐在暖爐旁，聽完之後沉默了半晌。
紀婉容華。
入宮十年，確實無子無寵，確實存在感極低。
但她在後宮中的人情網路大得離譜。
禦膳房掌廚陸平跟她關係好。
逢年過節她必送糕點去禦膳房，陸平吃人嘴軟，什麼小道消息都願意跟她隨口聊幾句。
太醫院有兩個小太醫受過她接濟。
紀婉容華家中雖不顯赫，但她姐姐嫁的是京城有名的藥材商，太醫院常缺的罕見藥材，紀婉容華時不時能弄到一兩味。
浣衣局、針工局、甚至內務府的幾個老太監也都領過她的人情。
一個無寵無子的容華，花了十年時間，把後宮底層的人情網織成了一張密密的蛛網。
這張網不能給她權力，不能給她寵愛，但能給她一樣最珍貴的東西，消息。
蘇晚棠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扮豬吃虎。
她想了想，讓青禾回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附了一張帖子。
帖子上寫：改日請容華來蘭漪閣喝茶。
紀婉容華很快就來了。
第二天下午，一個穿著石青色棉襖的中年女人提著裙擺走進了蘭漪閣的院門。
紀婉容華比蘇晚棠大七八歲。
長相算不上出眾，但五官端正，皮膚白凈，眉眼間有一種沉靜的意味。
她進屋坐下，接過茶碗，先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
蘇晚棠坐在對麵，也端著茶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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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客氣地聊了幾句天氣和膳食。
然後紀婉容華忽然擱下茶碗，微微一笑。
“美人娘娘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蘇晚棠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擡起眼，看著紀婉容華。
紀婉容華也看著她。
蘇晚棠笑了。
“容華也不像表麵那麼安分。”
兩人對視了一息。
紀婉容華先笑出聲。
“在這宮裡活了十年，要是還那麼安分，骨頭早被人嚼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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