榷場之亂後的第三日，寒川關下了一場雪。
五月下雪在京城聽著荒唐，可北疆風口一開，細碎雪粒便砸得營旗沙沙作響。
蕭昭披著厚氅站在關牆上，看著榷場重新開門。
那名被他換回來的北狄幼童被母親牽著，遠遠向他行禮……
程虎站在旁邊，語氣比從前更恭敬。
“殿下這一回，北狄主和派欠了大縉一個大人情。”
蕭昭道：“是母後和將軍布置得好。”
程虎笑了一聲。
“殿下別把功勞推得太乾淨，臣在軍中這麼多年，見過會說的，也見過敢沖的，會說還敢沖的，不多。”
蕭昭低頭看關下。
“我不是敢沖，我是沒想出更好的辦法。”
程虎聽得一怔。
蕭昭又道：“以後要在刀到脖子前，先想出來。”
程虎收起笑。
他忽然明白，這孩子經了那一刀，已經不再隻是在宮裡寫策論的太子了。
午後，沈蘅蕪帶蕭昭出了寒川關。
程虎隻帶了二十名親兵隨行。
他們沿著一條舊軍道往北走，走到一片風雪掩著的荒坡前。
荒坡上立著許多低矮石碑。
有的碑上刻著名字，有的隻刻了營號，還有幾塊連字都看不清了。
蕭昭下馬時，腳踩進凍泥裡，差點滑倒。
沈蘅蕪扶了他一下。
“這裡埋的是誰？”
程虎摘下頭盔，聲音粗啞。
“沈帥舊部。”
蕭昭猛地看向沈蘅蕪。
沈蘅蕪走到最前麵一塊石碑前。
“你外祖父當年守北疆，死在這條線上的人很多。”
蕭昭站在她身後，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知道沈家冤案，知道忠義祠，知道外祖父是含冤而死的將軍。
可京城祠堂裡香火整齊，牌位擦得明亮。
這裡的碑卻歪著，冷著，被雪蓋著。
沈蘅蕪把一壺酒倒在碑前。
“阿昭，跪下。”
蕭昭跪了下去。
沈蘅蕪站在風裡，聲音很平。
“你在榷場救了一個孩子，救了三百名商人，也保住了一條互市線。”
蕭昭擡起眼。
沈蘅蕪看著那片石碑。
“可你要記住，權力不是冠冕，是人命。”
“你一句話能開倉，也能閉城；能救人，也能害人。”
她轉頭看他。
“坐在東宮時，你寫的是字；坐到龍椅前，你寫的就是生死。”
蕭昭重重磕了三個頭。
“蕭昭記住。”
祭拜後，程虎讓親兵擡來一口舊木箱。
箱子打開，裡麵是一副舊甲。
鐵葉上有刀痕，胸口處有一道裂口，被人用牛皮繩細細縫過。
沈蘅蕪看見那副甲，手停在半空。
程虎跪下道：“娘娘，這是沈帥舊甲。”
風雪裡，他的聲音發沉。
“臣當年在亂軍裡撿回來，藏在寒川關十二年，原想等沈家昭雪送回京中。”
“如今沈家清白，太子也來了，臣請娘娘收回。”
沈蘅蕪搖頭。
“留在邊關。”
程虎擡頭。
沈蘅蕪道：“京中已有忠義祠，香火有人供，舊甲回去，隻會被擦亮放進庫裡。”
她看向關外。
“留在這裡，讓守關的人知道，沈懷瑾沒有離開北疆。”
程虎眼眶紅了。
“臣替北疆將士謝娘娘。”
蕭昭走上前，伸手摸了摸舊甲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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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傍晚，北狄主和使者巴音入關求見。
他帶來了王庭臨時議定的書信。
北狄主和派願意公開追查烏骨商盟，並提議在寒川關以西再開第二處榷場，由大縉與北狄共同派人巡市。
程虎聽完，眼底亮了。
沈蘅蕪卻沒有立刻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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