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過長城的那天早上，風比前一天更硬了。
十五萬人排成十幾路縱隊，從長城的三處關口同時通過。
贏瓊騎在棗紅小馬上，跟著中軍的車隊從正中間的關口穿過。
馬蹄踏過城門洞的時候，頭頂的磚縫裡漏下來一縷沙塵，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牆。
城牆內側刻滿了戍卒的名字和劃痕，有些已經被風沙磨得模糊了。
出了城門洞，眼前的天地變了。
前方是一片灰白色的戈壁灘，碎石和沙礫鋪到了天邊。
頭頂的天空大得嚇人，藍得發白，一朵雲都沒有。
贏瓊在馬背上轉了個身。
往東看，往西看，往北看，哪個方向看過去都一模一樣。
“陳平叔叔，這地方連隻鳥都沒有。”
陳平騎馬跟在她右側，手裡攥著一麵小銅鏡，用銅鏡映著日頭辨方向。
“草原更深處會好一些，有草和水。這一片是長城外圍的緩衝帶，匈奴和大秦都不在這兒放牧，所以荒著。”
大軍在戈壁上走了兩天。
。。。
第三天的午後，地麵上開始冒出零星的草。
乾黃的草叢從碎石縫裡鑽出來，一簇一簇的，越往北越密。
贏瓊趴在馬背上看著地麵，心裡的緊繃感鬆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前軍的斥候飛馬回來報信。
贏瓊正坐在馬車裡翻看陳平寫的匈奴部族分布竹簡，聽到馬蹄聲抬起了頭。
斥候翻身下馬的時候滿頭是汗，靴子上沾滿了泥漿。
“報長公子，前軍左翼的兩支斥候小隊迷路了。”
扶蘇勒住了馬。
“迷路？”
斥候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今早天陰，日頭被雲層遮了。兩支小隊往西北方向出去之後繞了大半天，下午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走了一個大圈，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韓信從前軍騎馬趕了回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這片草原平得跟桌麵一樣，一根高過膝蓋的東西都沒有。陰天的時候看不到日頭的位置，斥候全憑感覺走，走著走著就偏了。”
他翻身下馬，走到扶蘇麵前。
“長公子，斥候迷路的問題不解決，大軍就是瞎子。”
扶蘇轉頭看向贏瓊。
贏瓊已經從馬車裡跳了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該我上場了。”
她衝身後的兵卒喊了一嗓子。
“把指南車推上來。”
三輛指南車從輜重車隊裡被推了出來。
木輪碾在草地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車麵上的銅人穩穩地立著，右手朝南方平伸，紋絲不動。
韓信走到第一輛車前麵，蹲下去看了看銅人的姿態。
“這個銅人手指的方向是南？”
贏瓊跑到車旁邊，伸手把車推著原地轉了一圈。
“韓信將軍你看，不管車身怎麼轉，銅人的手始終朝著同一個方位。”
韓信盯著銅人看了好幾息，繞到車的側麵去看底部的齒輪。
他伸手把車往反方向猛推了一下，銅人在車上微微搖晃，右手的指向依舊沒變。
韓信站直了身子。
“出發之前你是怎麼定的方向？”
贏瓊蹲在車旁邊，拍了拍車身的側板。
“走之前先用日頭把正南方向標好，然後調整銅人的手跟正南方向對齊。墨先生做的齒輪機關會鎖住這個方向，之後不管車怎麼走怎麼顛，銅人的手永遠指著南麵。”
韓信的目光從銅人的手移到了北方的天際線上。
“那北麵就是銅人手的反方向。”
贏瓊衝他豎了一下大拇指。
“韓信將軍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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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信沒接她的話，轉身走到扶蘇麵前。
“長公子，這車管用。前軍分一輛，左路偏師分一輛，中軍留一輛。斥候隊伍全部跟著指南車走，再不會迷。”
扶蘇點了下頭。
“照辦。”
張良這時候從中軍的馬車裡鑽了出來。
他手裡沒拿折扇，而是攥著一支筆和一片空白的帛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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