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遼東！遼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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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孫承宗第二次來到慈慶宮。
這一次他沒有遞帖子。直接來的。
王安把人領進來時，朱常洛注意到孫承宗的眼睛裡有血絲。不是熬一夜的那種血絲，是連著熬了三天的。
“坐。”朱常洛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孫承宗沒坐。
他站在那裡，看著朱常洛，沉默了很久。然後做了一件讓王安目瞪口呆的事——
這個四十二歲的翰林編修，撩起袍子，在太子麵前跪了下去。
“殿下。”孫承宗的聲音有些啞，“臣查完了。”
朱常洛端著茶盞沒動。
“遼東的邊報，從萬曆二十年到今年，一共二十二年的存檔，臣全部翻了一遍。”
孫承宗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種朱常洛很熟悉的東西——那是一個聰明人看見了深淵之後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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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說的沒錯。建州女真勢力擴張極快。努爾哈赤從萬曆十一年起兵，到如今已兼並海西女真大半部落。遼東邊軍的軍餉連年拖欠，實兵不足額定的四成。邊堡年久失修，火器陳舊——”
孫承宗停了一下。
“但最讓臣心驚的，不是這些。”
“是什麼？”
“是殿下那句話——'幾年之內，朝廷會派四路大軍北上，然後全軍覆沒'。”
孫承宗的聲音壓得很低。
“臣查完邊報之後，又去兵部武庫司找了一個相熟的主事，借口修史，調閱了遼東近十年的軍械調撥記錄和將領考功檔案。”
朱常洛微微挑眉。他沒想到孫承宗查得這麼深。
“臣發現了三件事。”孫承宗豎起三根手指——這個動作他是無意識的，和朱常洛那天豎起三根手指時如出一轍。
“第一，遼東總兵李成梁在任數十年，用的是養寇自重的路子。建州女真坐大，跟他脫不了乾係。但朝廷始終不換人，因為浙黨的人在幫李家說話——遼東的軍餉過浙江的商號走賬，利益捆在一起了。”
“第二，遼東現有的將領，能打的沒兵權，有兵權的不能打。真正在前線苦撐的都是些中下層軍官，朝廷根本看不見他們。”
“第三——”
孫承宗的聲音沉了下去。
“臣按照殿下的提示，推演了一遍如果朝廷真的大舉出兵，以遼東現有的兵力、將領和後勤水平，會是什麼結果。”
他閉了閉眼。
“四路出擊，分兵冒進，糧道不濟，將帥不和。不用打，出了沈陽城就是一盤散沙。”
朱常洛放下茶盞。
前世的記憶裡，薩爾滸之戰發生在萬曆四十七年。四路明軍合計近十萬，被努爾哈赤以六萬八旗兵各個擊破，三路全軍覆沒，一路潰逃。從此明朝在遼東再無進攻能力，隻能被動防守。
距離現在，還有五年。
五年。
“殿下，”孫承宗抬頭看著朱常洛，“臣有一個問題。”
“問。”
“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問題朱常洛早就準備好了。
“本宮不知道。”朱常洛語氣平淡，“本宮隻是把能看到的東西串在一起想了想。遼東的邊報不是機密，隻是沒人認真看。建州的擴張不是秘密，隻是沒人當回事。朝堂上所有人都盯著國本之爭、福王賞賜、黨派得失——誰在乎一個關外的野人酋長？”
孫承宗的呼吸急促起來。
太子說的對。
他在翰林院坐了幾年冷板凳，親眼見過多少份遼東邊報被六科廊的人隨手丟進廢紙堆。言官們忙著彈劾政敵，閣臣們忙著和稀泥，皇上忙著給福王摟錢。
整個大明的朝堂，沒有一個人在看遼東。
除了眼前這個太子。
“臣明白了。”孫承宗磕了個頭。
“殿下看得遠，臣願效命。”
朱常洛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然後太子站起來，走到孫承宗麵前，親手把他扶了起來。
這個動作在宮廷裡意味著什麼，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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