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張紙遞過來，一半是討好，一半是在給萬曆送證據。
朱常洛提筆，在便箋背麵寫了一行字：
“京察乃國家典製，孤不敢置喙。唯望閣老秉公考核，不偏不黨，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客客氣氣，一個名字不碰。
但朱常洛隨後吩咐王安轉告孫承宗，讓他找一份萬曆三十九年京察的舊檔副本去給畢自嚴看——那一年京察被浙黨把持，十七名被罷黜的官員裡有十二個是東林或無黨籍。
畢自嚴看了舊檔，自然會在他查解銀差額的第三份報告裡“順便”提一筆：浙黨的人在漕運裡吃空餉，在京察裡踢對手，一條利益鏈從南京吃到北京。
這份報告會跟京察名單同一時間落到方從哲桌上。
方從哲想拉偏架都拉不了——畢自嚴的刀太快，數字麵前沒有轉圜餘地。
朱常洛把便箋遞給王安，又叮囑一句：“蔣允儀這個人最近嘴越來越鬆了。方從哲知不知道？”
“應該……不知道？”
“他知道。”朱常洛平靜地說，“方從哲比誰都精。蔣允儀嘴鬆不是他管不住，是他故意放的。他想讓我聽到內閣的消息，同時也想通過蔣允儀觀察我的反應——我接了什麼、拒了什麼、圈了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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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一激靈。
“所以便箋上的京察名單也是故意遞的？”
“當然。我不碰，他安心。我碰了，他有把柄。方從哲這個人——”
朱常洛把茶碗放下
“他永遠在給所有人留後路，包括給自己留退路。他現在替我做事，不是因為忠心，是因為欠我的人情還不清。但你記住，裱糊匠最大的特點是牆頭草。等到萬曆和太子真正撕破臉的那一天，方從哲第一反應一定是先看誰贏。”
王安咽了口唾沫：“那殿下還用他？”
“用。”朱常洛起身走到窗前
“牆頭草有牆頭草的用法。他幫我傳話、幫我擋槍、幫我在內閣維持一個'太子很老實'的假象——這些臟活累活，忠臣乾不了，隻有裱糊匠能乾。”
窗外暮色四合。
遠處翊坤宮今晚沒有亮燈。
這種安靜讓朱常洛眼皮跳了一下。
“崔文升呢？”
“今日在內官監當值，未見異動。但盯他的人說，午後有個生麵孔去找過他——沒看清臉，待了一炷香就走了。”
“生麵孔。”
朱常洛把這三個字在舌頭上轉了一圈。
每多一個生麵孔，就意味著暗殺網絡又多了一個節點。
朱常洛閉了閉眼。
“讓盯崔文升的人畫一張出入慈慶宮周圍的麵孔圖。三天之內，凡是在東宮附近出現過兩次以上的陌生麵孔，全部記下來。”
“殿下是怕……”
“我怕他們換人。”朱常洛聲音很輕，“張差的臉我的人已經認熟了。但如果有人在暗中替換刺客——換一張我們不認識的臉，從一個我們沒盯住的門進來……”
王安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朱常洛走回桌前，將枕下那份五人名單取出，看了一眼。
五根柱子。
還不夠穩。
柱子撐著的是一座空房子，房子裡還沒有兵、沒有槍、沒有屬於太子自己的暴力。
他需要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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