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良辰從北平回來那天，上海下著細雨。
飛機在機場降落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天色陰沉，跑道上的積水被螺旋槳吹出一圈圈漣漪。
謝良辰沒讓任何人來接，自己開了輛汽車，直往宋府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的法租界被雨水沖刷得灰濛濛的，街上行人稀少，隻有幾個黃包車夫披著油布在路邊等客。
謝良辰在車裡，把軍裝最上麵那顆風紀扣扣好，對著後視鏡理了理領口。
宋公館的門房管事遠遠看見他的車，帽子都來不及戴就撐著傘跑出來迎，一邊跑一邊回頭朝院子裡喊，
“四姑爺回來了”。
傭人們手忙腳亂地接過他的行李箱，管家迎上來接過他滴著水的大衣，
“四小姐在西臥房，這幾天胃口不大好，今早起來又吐了一回，大太太剛讓廚房燉了鯽魚湯送過去。”
謝良辰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穿過迴廊，朝臥房走去。
春鳶正端著空葯碗從裡麵出來，迎麵撞見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驚喜地喊了聲，
“姑爺，”扭頭就要往屋裡報信。
謝良辰擡手製止了她，自己推開了門。
宋書錦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本看到一半的英文小說。
她聽到門響擡起頭，和他的目光在昏黃的燈光下撞在一起。
“怎麼瘦了？沒吃飯？”
謝良辰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下巴都尖了。你上次在電話裡跟我說天天燉湯喝，這就是天天燉湯的效果？”
“大嫂天天燉湯，大嫂也燉，三姨太也燉，大太太還讓廚房變著花樣給我加餐。
是你看我瘦了。
良辰，你在北平才瘦了。”
宋書錦靠在床頭，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那道淺淺的刮鬍刀口，指尖輕輕劃過那道血痕的邊緣，
“又自己刮鬍子了？每次都刮破，你就不能等回來讓我幫你刮？”
“旅館的剃刀太鈍，跟你那把德國貨沒法比。
在那邊每天開會到半夜，早上起來閉著眼睛刮，刮破了也沒人管。”
他說著把她的手按在自己下巴上，讓她摸著那道刀口，
“你摸摸，是不是比上次那條長？
上次你給我刮的時候說 ‘再刮破就不讓你自己碰剃刀了’，我記著呢。
所以是剃刀，不是我。”
“強詞奪理。”
宋書錦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他的下巴，
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的小孩今天很乖，今天我都沒有怎麼吐，可能知道你要回來。”
謝良辰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閉著眼睛聽了片刻，
“剛才動了一下。肯定是你剛才叫我名字的時候心跳快了，他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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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傻呀，孩子不到三個月，怎麼可能會有心跳啊”
宋書錦擡手，理了理他額前被雨打濕的碎發，
“北平的事都處理完了？你上次在電話裡說拍了桌子，後來那個參謀有沒有再找你麻煩？”
“他不敢。”
謝良辰靠回椅背上，把她的手指從自己眉骨上拿下來握在手裡，
“其實他那個人不壞，就是太保守。
北邊局勢緊，他怕擔責任，三番五次地想把防線收縮到城西。
我跟他說，你現在收一道防線，將來就要用十倍的人命去填。”
她聽著他說話，眼睛裡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
“良辰。”
“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你說。”
謝良辰靠在椅背上，但手指已經不自覺地收緊了。
“你不在的時候，我幫了一個人。”
宋書錦的聲音很平穩，是她想了許多遍之後才決定的。
她覺得這件事不該瞞他，也不想瞞他。
他是她的丈夫，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她想要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躲在他身後。
“我幫他送了一樣東西出城。
不是我自己要幫，是那個人曾經幫過我，我不能不還這份恩情。
我不想瞞你，所以才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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