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靈堂靈堂就搭在老院子的槐樹下，那張管老漢坐了半輩子的竹椅，如今空落落擺在正中央，椅麵上還留著常年磨出來的靈堂淺印子，像是人剛起身離開不久。
阿斌蹲在牆角，煙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蒂在腳邊堆成一小堆。他是老大，性子最穩，可此刻肩膀卻止不住地抖，指節捏得發白，連煙都快夾不住。
阿來坐在門檻上，頭埋在膝蓋裡，悶聲悶氣地抽噎，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淌，打濕了洗得發白的褲腿。老三阿旺站在靈前，手裡攥著那根父親用來趕雞的木棍，指腹一遍遍摩挲著上麵粗糙的木紋，眼眶通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兄弟仨誰也沒說話，隻有靈前的白燭劈啪響著，火苗晃來晃去，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歪歪扭扭，像極了這些年他們擰巴又虧欠的心。
管老漢這輩子，苦得像老院子牆角的黃連，從根苦到梢。
老伴走得早，管老漢一個人一把屎一把尿把三個兒子拉扯大。家裡窮得叮噹響，米缸常常見底，他就天不亮上山砍柴，下午去鎮上打零工，晚上回來還要給孩子們縫補衣服、做飯，從來沒喊過一聲累。
孩子們長身體，飯量大，管老漢總是把碗裡為數不多的米飯撥給他們，自己就著鹹菜喝稀湯。冬天冷，孩子們的棉襖都是補了又補，他卻把自己唯一一件厚外套拆了，給三個兒子各改了一件小襖，自己整個冬天都裹著一件單薄的舊褂子。
阿斌至今記得，小時候他發高燒，半夜燒得說胡話，管老漢背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往鄉裡醫院跑，山路黑，路又滑，父親摔了好幾跤，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額頭，嘴裡不停念叨：“娃別怕，爹在。”
那時候家裡窮，醫藥費欠了好幾個月，管老漢每天多打兩份工，省吃儉用，硬是一點點把錢還上。他總說：“娃們好好的，比啥都強。”
阿旺小時候調皮，跟人打架被欺負，管老漢從不罵他，隻是把他摟在懷裡，粗糲的手掌輕輕拍著他的背，說：“咱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爹護著你。”
兄弟仨漸漸長大，後來成家，家裡就剩下管老漢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老院子，守著那棵老槐樹。
過年過節，兄弟仨偶爾約一起聚聚，一起陪陪管老漢。
他們總覺得，日子還長，爹還能等，等他們手頭上寬裕點，就能讓爹過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
可誰也沒料到，離別來得這麼猝不及防。
“爹這輩子，到底圖個啥啊……”阿旺終於忍不住，哽咽著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小時候跟著你吃苦，我們長大了，你該享福了，可你一天好日子都沒過……”
他想起上次回家，爹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褪色的舊褂子，袖口都磨破了，也捨不得換。他給父親留了錢，可等這次回來，那些錢一分沒動，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連封皮都沒拆。
管老漢捨不得花，他總想著，兒子們要養家，用錢的地方多，他能省一點是一點。
阿斌掐滅手裡的煙，重重嘆了口氣，眼眶通紅：“是我們沒用，是我們沒本事，讓爹跟著我們受了一輩子苦。”
他總覺得自己是老大，該撐起這個家，該讓父親安享晚年，可到頭來，連父親想吃一口熱乎的、想穿一件新衣服的心願，都沒好好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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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從來沒抱怨過一句，”阿來啞著嗓子，終於掉下淚來，“他總說我們懂事，說我們孝順，可我們算哪門子孝順……”
他記得，父親最大的心願，就是兄弟仨和和氣氣，一家人團團圓圓吃頓熱飯。可這些年，他們各忙各的，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吃頓飯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們總以為，父親一個人可以，總以為來日方長，卻忘了歲月不等人，忘了父親也會老，也會累，也會突然就離開。
靈前的白燭漸漸燃盡，天慢慢亮了，陽光透過槐樹葉灑下來，落在空蕩的竹椅上。
兄弟仨看著父親的遺像，照片裡的管老漢笑得憨厚，臉上布滿皺紋，那是一輩子辛勞刻下的痕跡。他一輩子沒享過福，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沒吃過一頓豐盛的飯菜，一輩子都在為兒子們操勞，直到生命最後一刻，都在想著不給他們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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