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姨把她往旁邊拉了一步，壓低聲音問：“他對你好不好？”
楊嬌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院門口等她的王莽。他正等在門檻外頭，胳膊上挎著回門時帶來的籃子，籃子裡空了大半，隻剩沈姨塞回去的醃蘿蔔和臘肉。他的側臉被斜陽照得稜角分明，她微笑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
“娘，早上我起來，竈台上都有兩個溫了很久的煎蛋。他心裡有我。”
沈姨看著她。女兒說這些話時，眼睛在發光。那種光她認得，跟她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她拍了拍楊嬌的手背。
“走吧。娘就不送了。你爹的牌位前我替你磕了頭，他在天上也看著。”她擡手把楊嬌被風吹散的一縷碎發抿到耳後，“鞋穿破了娘再給你們納新的。”
楊嬌拉住她娘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院門口，跟王莽並肩走在夕陽底下。沈姨站在院門口目送兩人走遠，轉身進了院子把門輕輕掩上。
回到家，傍晚時分，院門被人敲響了。
楊嬌去開門。門外站著趙鐵柱，肩後還背著一隻竹編籃子，看見開門的是楊嬌，他愣了愣。
“弟妹。王莽在家嗎？”
“趙師兄。在的，進來說話。”楊嬌側身讓開門，回頭朝竈房裡喊了一聲，“趙師兄來了”
趙鐵柱進院子時，腳步下意識地往牆根下拐了半丈，停在花苗跟前對著楊嬌點點頭。
“都緩過來了。根已經往新土裡紮了，這株最明顯，你看這個芽，新發的。”他指了指最左邊那株。那株的頂端果然冒出一個嫩綠色的小芽，比米粒還小，但鮮亮得紮眼，芽尖上還沾著一點點露水。
楊嬌蹲下來順著他的指引看了看：“這個小芽昨天還沒有。今天早上澆水的時候才冒出來的。”
“定根了好。定根了就能活。”
他站起來轉向王莽，瞬間恢復了平時的粗嗓門：“昨天那壇酒還剩多少？”
“半壇。”
“正好。”他把竹編籃子擱在石桌上，掀開蓋布，露出一籃子雞蛋和兩條臘肉，“昨天喝了你大喜的酒，今天補一份正經賀禮。雞蛋給弟妹補身子，臘肉你們留著慢慢吃，掛在竈樑上能吃到入秋。另外還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正事。”
“你說。”王莽說。楊嬌從竈房裡端了兩碗茶出來放在石桌上，趙鐵柱道了謝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得他皺了下眉，隨即又灌了一大口。
“周鏢頭聽說你成了親，託人帶了口信。他腿上的舊傷複發，沒法自己過來。”趙鐵柱把茶碗擱在桌上，聲音比方才沉了些，“他年紀大了，鏢局的生意這兩年走了下坡路。年輕人都往城裡跑，沒人願意幹鏢師。他現在接不到什麼大活兒，手底下也就剩三四個老弟兄，在鏢局裡管管庫房、接些短途小單。他老念叨你，每次我回去看他，喝不上兩杯就繞到你身上，說從前收的一幫徒弟裡最過意不去的就是你。想問問你這邊，鎮上能不能多供幾頭豬？鏢局那邊偶爾有車馬隊要往清水鎮歇腳，如果能掛靠肉鋪長供，價錢比別家便宜一點就更好。他跟鋪子掌櫃有交情，能想辦法幫你多擺兩條案子賣肉。”
楊嬌在旁聽著，沒有插話，王莽在石桌對麵坐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茶碗在掌心裡轉了轉，茶水的苦香升起來罩住他的表情。過了片刻，他擡起頭問：“他自己身體怎麼樣？”
“老樣子。腿上的舊傷天陰就疼，走路得拄拐。腰也彎了，背也駝了，說話倒是還跟以前一樣，上次我回去看他，他還罵我來著，說我沒把師弟管好，放了幾年野羊就再也趕不迴圈。”
王莽嘴角動了動，他從前在鏢局很受周鏢頭器重，沒有周鏢頭收留指點，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根本學不到正經拳腳功夫。後來師父被害，他傷了人，周鏢頭花了不少錢才擺平。後來再也沒回去過。這麼多年過去，他以為老鏢頭早就把他忘了。
“你上回說周鏢頭託人帶來的份子錢是你自己貼的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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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柱端著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行，你眼睛毒。周鏢頭那邊我隻提了一嘴說你娶了媳婦，沒敢多說。份子錢是我攢的，我怕我說替他送份子是對他不敬，就又添了一份說是他給的。我想萬一有一天你肯回去看他，你們還能喝上一杯。”
楊嬌站起身，拿起茶壺：“我去添點熱水。”她把竈房的門虛掩上，讓他們兩個單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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